1916年6月25日,法国,佩罗讷。
凌晨四时,门德斯走出指挥所。
天还没有亮。
但无人区里已经有人在动。
工兵营长带着最后一批爆破筒进入出发阵地。
爆破筒被绑在木架上。
木架由两个人抬着。
在黑暗中慢慢往前挪。
门德斯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黑影一寸一寸地消失在无人区里。
他拿起电话打给工兵营长:“最后一次检查。
爆破筒的引信有没有受潮?”
“检查过了。
全部用油纸包着。
引信没问题。”
“引爆时间定在五时四十分。
五时四十分准时引爆。
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后。
步兵六时整冲锋。
中间二十分钟。
工兵必须全部撤回。
不能留在无人区里。
引爆之后铁丝网会飞起来,飞起来的碎片会伤人。
工兵撤不回来,步兵冲上去就会踩到他们。”
“明白。
五时四十分引爆。
工兵五时五十五分前全部撤回。”
“去吧,小心。”
门德斯放下电话。
然后他走到第一师的出发阵地。
萨尔加多少将正在那里。
他蹲在战壕里,面前摆着一挺轻机枪。
枪口对着无人区。
他看见门德斯,站起来敬礼。
门德斯摆了摆手。
“不用敬礼,就我们两个人,坐下说话。”
萨尔加多坐回泥地上。
门德斯蹲在他旁边。
“你的三个团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第一团在左,第二团在右,第三团在预备队。
每个团前面有一条临时交通壕。
直通无人区边缘。
六时整。
第一团和第二团同时冲锋。
目标是德军第一道堑壕的北段和南段。
两个突破口之间相隔约三百米。
冲进去之后继续往第二道堑壕方向打。
第一团往左卷,第二团往右卷。
把第一道堑壕里的德军肃清。”
“如果第一道堑壕里的德军已经撤了呢?”
“那就占领。
不追。
在堑壕里架机枪。
等后续部队上来再推进。”
“如果德军从第二道堑壕反击呢?”
“用机枪和迫击炮压制。
同时让工兵在堑壕里构筑临时掩体。
准备迎接反击。”
门德斯拍了拍萨尔加多的肩膀。
“你的士兵。
有多少人打过仗?”
“第一团和第二团的老兵多。
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打过。
第三团的新兵多。
没有实战经验。
所以我让第三团在预备队。
等第一团和第二团站稳了。
第三团再上去。
上去之后,老兵带新兵。
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
“好。
记住一件事。
冲锋的时候。
不要喊口号。
喊口号会暴露位置。
让德军知道我们到了哪里。
让士兵们闷头跑。
跑到铁丝网缺口。
跳进堑壕。
然后开火。”
“记住了。”
五时四十分。
工兵营长按下了起爆器。
无人区里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
爆破筒和集束手榴弹同时引爆。
铁丝网被炸开。
碎片和泥土飞到半空。
有的碎片落回无人区。
门德斯在战壕里看着那些碎片飞起来又落下去。然后他看了看表。
五时四十二分,工兵正在撤回。
他拿起电话打给工兵营长:“撤回多少了?”
“第一组撤回。
第二组撤回。
第三组还在路上。
三分钟。
三分钟全部撤回。
”
“三分钟。
过了三分钟。
不管你撤不撤得完。
步兵准时冲锋。”
五时四十五分。
第三组工兵撤回战壕。
他们的脸上全是泥和汗。
有的手被铁丝网划破了。
有的胳膊上扎着碎片。
但他们回来了,一个不少。
门德斯看了看表。
五时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拿起电话。
打给各师师长。“十分钟后,六时整。
第一师第二师冲锋。
第三师第四师准备跟进。
第五师第六师进入防御。
炮火准备。
最后一轮。”
六时整。
戈迪尼奥的炮又响了。
这次是全旅齐射。
四十二门炮同时开火。
弹幕落在第一道堑壕和第二道堑壕之间的区域。
把德军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的联系切断。
然后炮火向第二道堑壕延伸。
第一师第一团第三连,二等兵大卫·布兰当蹲在出发战壕里。
他今年二十一岁。
从阿连特茹的埃武拉区来。
在家种小麦和软木橡树。
三个月前还在里斯本的集训营里学怎么装子弹。
此刻他蹲在泥水里,背靠着壕壁,两只手死死攥着RP-95步枪。
枪托抵在肩窝里。
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
不敢放进去,怕走火。
旁边的班长踢了他一脚。
“布兰当,把手指放进去,冲锋的时候再放就晚了。”
布兰当把食指伸进扳机护圈。
手指在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炮声还大。
然后他听见一声哨响。
那是冲锋哨。
班长第一个跳出战壕。
布兰当跟着跳。
脚落在泥地上。
靴子陷进去半寸。
他拔出脚,开始跑,周围全是人。
第一团的士兵从战壕里涌出来。
像一道灰色的潮水,越过弹坑,跳过断掉的铁丝网。
有人在喊。
但布兰当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靴子踩在泥里的噗嗤声。
然后德军机枪响了。
从第二道堑壕的方向打过来。
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一串串泥点。
布兰当看见前面一个士兵倒下了。
腿弯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趴进泥里。
没有再动。
他来不及想那是谁。
继续跑,班长在前面喊:“别停!别停!还有五十米!”
布兰当跑了五十米。
又跑了五十米。
铁丝网的缺口就在前面。
被爆破筒炸开的。
缺口边缘的铁丝网卷曲着。
像烧焦的头发。
他跳过去,脚落在第一道堑壕的壕沿上。
滑了一下整个人摔进堑壕里。
脸撞在泥地上。
嘴里全是泥。
他吐了一口爬起来。
看见堑壕里有一个德国兵。
戴着一顶泥糊糊的钢盔。
正往第二道堑壕的方向跑。
布兰当抬起枪。
扣动扳机。
后坐力撞在肩膀上。
德国兵扑倒在地,没有再动。
布兰当站在原地。
枪口还对着那个方向,手指还扣着扳机。
但枪膛已经空了。
他忘了拉枪机。
班长跑过来,推了他一把。
“换弹!换弹!别愣着!”
布兰当拉开枪机。
弹壳跳出来。
他从弹仓里压了一发子弹。
然后他听见第二道堑壕方向传来迫击炮的声音。
炮弹落在他身后约十米处。
炸起一团泥,气浪把他推倒。
他再次摔进泥里。
这次他爬起来更快。
班长在喊:“往左!往左!跟第一班会合!”
布兰当跟着班长的方向跑。
堑壕拐了一个弯。
他看见第一班的士兵正在架轻机枪。
机枪手把枪架在壕沿上。
对着第二道堑壕扫射。
布兰当蹲在机枪旁边。
拉开枪机。
对着第二道堑壕的胸墙打了一枪。
然后拉枪机打第二枪。
然后拉枪机打第三枪。
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
但他在打,在开枪在战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开枪打人。
刚才那个德国兵可能是他打死的。
也可能不是。
六时二十分。萨尔加多的电话来了。“司令,第一团报告,第一道堑壕北段占领,德军留在堑壕里的兵力不多,打死了七八个。
其余的往第二道堑壕跑了,第一团正在加固堑壕,准备迎接反击。”
“第二团呢?”
“第二团报告第一道堑壕南段占领。
德军同样撤了。
第二团抓了两个俘虏。
都是巴伐利亚第二军的。
他们说第一道堑壕本来就只放了一个连。
主力在第二道和第三道。
我们的炮火准备把第一连打残了。
剩下的撤回去了。”
门德斯把电话放下。
对若阿金说:“通知第三师和第四师准备跟进。
第一师和第二师已经打开突破口。
让他们各派一个团上去扩大突破口,同时向两翼卷击。
肃清第一道堑壕的残敌。
第五师和第六师保持防御。
德军可能会从侧翼反击。
让他们准备好。”
若阿金拿起电话。
一个师一个师地通知。
门德斯看着地图。
第一道堑壕已经被蓝色标记覆盖。
第二道堑壕还是红色。
他拿起铅笔在第二道堑壕前方画了几个箭头。
那是下一步的计划。
明天再打第二道。
他放下铅笔,然后他走出观察哨,沿着交通壕走到第一道堑壕,堑壕里全是葡萄牙士兵。
他们在加固壕壁,在架机枪,在清理德军的尸体和装备。
萨尔加多蹲在堑壕里。
正在和一个团长说话。
看见门德斯,他站起来。
“司令第一团报告北段已经肃清。
第二团报告南段已经肃清。
突破口宽约两公里。
第一道堑壕全部占领。
我们的伤亡约两百人。
阵亡四十,伤一百六,德军遗尸约三十具。
俘虏两个。”
“两百人。”
门德斯重复了一下。
“两百人换一条堑壕值不值?”
“司令。
这条堑壕后面是第二道堑壕。
第二道后面是第三道。
第三道后面是德军的主防线。
我们今天只打了一条堑壕。
但我们已经告诉了德军。
我们来了。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他们以后睡觉都不敢闭眼。
因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门德斯拍了拍萨尔加多的肩膀。”
布兰当坐在堑壕底部。
背靠着壕壁。
手里还攥着步枪,枪管还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还有一道划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不疼,只是看着有点吓人。
班长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干饼。
“吃吧,吃完换弹,明天还要打。”
布兰当咬了一口干饼。
他听见远处第二道堑壕的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
那是德军在加固工事。
明天他还要再冲一次。
但今天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