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时,门德斯中将在指挥所里接到第四师师长皮门特尔的电话。
皮门特尔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司令,德军阵地上有动静,观察哨报告说,德军在第三道堑壕前面打开了十几个圆筒。
圆筒里往外冒黄绿色的烟,烟往我们这边飘,风向是西北风,正好把烟吹向我们的阵地。”
门德斯把电话放下,走到观察哨外面。
天刚蒙蒙亮。
他举起望远镜,看见德军阵地前方有一条低矮的黄绿色雾带,贴着地面缓缓移动,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蛇。
雾带越来越宽,越来越近。他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打给皮门特尔:“毒气,让所有部队戴上防毒面具,没有面具的,用湿布捂住口鼻。
让士兵们爬到战壕的上风方向,不要待在低洼处,毒气比空气重,会沉在壕底。”
“司令,我们配发的防毒面具够不够?”
“够不够都得戴。
先把面具发下去,不够的用湿布,湿布也能挡一阵,关键是快,让士兵们动起来,不要等。”
皮门特尔把命令传达下去。
第四师的战壕里,士兵们开始翻找防毒面具,那是一种简陋的帆布面罩,前面有一个金属罐,罐里装着浸过化学溶液的棉纱。
每个士兵配发一个,但第四师满编两万人,实际配发的面具只有约一万两千个。
缺了八千个,缺的部分用湿布代替,湿布是士兵们用水壶里的水浸湿的毛巾或者手帕,绑在脸上,盖住口鼻,只能挡一阵,挡不了太久,但总比没有强。
六时整。
黄绿色的雾带飘到了第四师的阵地。
先是前沿的第一道堑壕。
然后是第二道堑壕。
雾带贴着地面,灌进战壕里。
战壕底部的毒气浓度最高。
士兵们趴在上风方向的壕沿上,脸贴着泥土,拼命呼吸。
但毒气还是钻进了面具和湿布的缝隙。
有人开始咳嗽呕吐。
有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滚。
有人在喊:“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有人在喊:“军医!军医!”但军医也中毒了。
卫生员也中毒了。
整个第四师的战壕里都是咳嗽声和呕吐声。
六时二十分。
门德斯的电话响了。
是皮门特尔。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咳嗽:“司令,毒气太浓了,第四师前沿两个营基本失去战斗力,士兵们倒在战壕里,没有人能开枪。
德军的步兵跟在毒气后面冲上来了。
我们挡不住。
请求增援。
请求炮火支援。
打我们的前沿,打毒气最浓的地方,不要管我们的伤亡。
打!”
门德斯拿起电话打给戈迪尼奥:“戈迪尼奥,炮火支援第四师,打第四师前沿的毒气区域,用榴弹炮把毒气炸散。
快!”
戈迪尼奥的榴弹炮连开火了。
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打了三发急促射。
炮弹落在第四师前沿的毒气区域。
爆炸把黄绿色的雾带炸散了一些。
但毒气已经渗进了战壕。
炸散了雾带也救不了战壕里的士兵。
门德斯知道这一点。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能派增援部队进入毒气区域。
进去也是中毒。
七时整。
风向变了。
西北风转成了西风。
毒气开始往德军阵地的方向飘回去。
德军停止了冲锋。
他们的步兵也戴着面具,但毒气往他们那边飘,他们的队形也乱了。
门德斯抓住这个机会,打给皮门特尔:“风向变了,毒气往回飘了,让第四师能拿枪的人立刻进入前沿,把冲上来的德军打回去。”
皮门特尔把命令传达下去。
第四师前沿两个营的残部,约四百多人,从壕沿上爬起来。
他们脸上还挂着湿布和面具。
有的人还在咳嗽还眼睛红肿,看不清东西。
但他们爬进了战壕。
架起机枪。
对着冲上来的德军扫射。
德军被毒气呛得也在咳嗽,队形散乱。
在第四师的机枪火力下退回去了。
八时整,第四师前沿恢复,德军退回了第三道堑壕。
门德斯在指挥所里汇总伤亡。
皮门特尔的报告断断续续传来。
第四师前沿两个营,满编约两千人。
毒气攻击后,能自己走路的约六百人。重伤约四百人。阵亡约两百人。
剩下约八百人中毒,被送往后方医院。
其中很多人可能在几天内死亡。
皮门特尔在电话里说:“司令,毒气伤员的惨状我没法形容,有的人眼睛肿得像鸡蛋,什么都看不见。
有的人喉咙肿得说不出话。
有的人皮肤上全是水泡。
军医说,毒气主要是氯气和光气的混合物。
对肺的伤害最大。
很多人撑不过今晚。”
门德斯把电话放下。
然后他打给若阿金:“给里斯本发报。第四师遭德军毒气攻击,防毒面具严重不足。
第四师两万人,只有一万两千个面具。
请求紧急空运防毒面具,越快越好。另外。
让国内加快生产防毒面具。
前线的需求是每月五万个,让马丁斯想办法。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们这里等不起。”
当天下午。
门德斯去第四师的野战医院看伤员。
医院设在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教堂里。地上铺着稻草。
稻草上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沉默,有的已经不动了。
门德斯走过每一张草席。
看着每一张脸。
有一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水泡。
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在喊妈妈。
门德斯蹲下来。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门德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握着。
握了一会儿。
那只手不抖了。
门德斯站起来。
对旁边的军医说:“给他打吗啡,让他安静,然后送后方,能救就救,救不了,让他走得舒服点。”
军医点头。门德斯走出教堂,站在门口,七月的法国很热,但门德斯觉得冷,他转过身。
对若阿金说:“今天的伤亡数字,阵亡的,中毒死的,都记下来,每一个名字都要记。
寄回里斯本。
帝国欠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