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德斯中将站在“发现者”号的舰桥上,看着勒阿弗尔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港口里泊着几十艘船。
有英国的运兵船,有法国的货船,还有几艘葡萄牙的运输船。
码头上堆着成山的木箱。
木箱上印着各种文字的标记。
起重机在雾中缓缓转动。
汽笛声此起彼伏。
到处都是士兵。
英国兵、法国兵、比利时兵。
穿灰色军装的葡萄牙兵混在其中。
他们刚从船上下来。
有的坐在码头上等车,有的在列队,有的在清点装备。
门德斯看了一下手表。七点二十分。
比预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门德斯中将,‘发现者’号舰长请求离舰。
”通信兵从下面喊上来。
“告诉舰长,我马上下去。”
门德斯拿起公文包,里面装着远征军的全部编制表和作战计划。
他走下舷梯。码头上,远征军司令部的参谋们已经先期抵达。
他们在码头旁边搭了一个临时帐篷。
帐篷上挂着“葡萄牙远征军司令部”的牌子。
牌子是用硬纸板做的。
上面用葡文和英文写着。
门德斯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里面站着五个人。
都是司令部的参谋。
为首的叫若阿金·门德斯,是他的远房堂弟,也是远征军的作战处长。
“司令,英国第四集团军司令部已经派联络官来了。
在外面等着。
他们说,如果您方便,今天上午就可以去亚眠。
第四集团军司令罗林森将军想和您当面谈。”
若阿金说。
“让他们等十分钟。
我先看电报。”
门德斯坐在帐篷里的折叠椅上。
若阿金把一叠电报抄本放在他面前。
最新的几封来自里斯本和亚眠。
里斯本的指示很简单——“按计划行事,与英军协调好,不要急于投入战斗,先站稳脚跟。”
亚眠的电报是英国第四集团军发来的。
内容是确认葡萄牙远征军的部署区域和指挥关系,英文措辞很正式。
但门德斯看得出,英国人对葡萄牙远征军的战斗力有些疑虑。
他们在电报里反复询问葡萄牙远征军的炮兵数量和弹药储备。
门德斯在电报草稿上批了一行字,“如实回答,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家底,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需要什么,这样他们才会帮我们。”
若阿金把门德斯的批注记下。
然后他问:“司令,英国联络官说,第四集团军希望我们今天下午就完成指挥关系对接。
明天上午葡萄牙远征军的第一批部队抵达亚眠。
后天进入指定战线。
时间很紧。”
“紧就紧。
我们本来就是来打仗的。
不是来度假的。
让联络官进来。
我见他。”
英国联络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校。
叫查尔斯·埃德蒙兹。
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进门后先敬了一个英式军礼。
然后和门德斯握手。
“中将阁下,罗林森将军派我来接您去亚眠。
他说如果您方便,今天上午就可以见面。
第四集团军的作战处长已经准备好了葡萄牙远征军的部署方案。
下午您就可以看到地图。”
“可以。
我跟你去亚眠。
但我要先给我的部队发一封电报。
告诉他们,司令部已经到达法国。
让他们按计划向亚眠集结。”
“当然。
勒阿弗尔的港务局已经为贵军安排了专列。
第一批部队明天上午可以抵达亚眠。
后续部队陆续跟进。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协调更多的列车。
但需要提前三天通知。
因为英国远征军的运输也很紧张。”
“可以。
我的辎重处长会跟你的人对接。
他们会列出详细的运输清单,你只需要给我批列车。
其他我们自己办。”
埃德蒙兹点了点头。
“另外,罗林森将军让我转告您,葡萄牙远征军的战线在索姆河以南的佩罗讷地区。
目前由英国第四集团军的两个师负责。
一旦贵军到位,那两个师会撤下来休整。
佩罗讷地区的防线全长约八公里。
地形以丘陵和谷地为主。
德军在对面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
有三道堑壕,铁丝网很密,地下掩体很深。
罗林森将军建议贵军不要急于进攻。
先熟悉地形,适应战场。
等站稳了再谈进攻。”
“转告罗林森将军,我来法国是来打仗的。
不是来参观的。
但我也懂打仗的道理。
不了解地形就进攻那是送死。
我会让我的师长们先看地形。
然后制定作战计划。
进攻的时间和方式由我决定。
不劳英国将军操心。”
埃德蒙兹微微笑了一下。
“中将阁下,您的态度我很欣赏。
但我要提醒您一件事,第四集团军负责整个索姆河以南的战线。
葡萄牙远征军是第四集团军的一部分。
您的作战计划需要报第四集团军批准。
不是我们不信任您。
是统一指挥的需要。
如果您打得太猛,把德军预备队引到您的战线上,整个第四集团军的防线都会受影响。
如果您打得太慢,德军就会从您的战线上抽调兵力去支援索姆河正面。
所以您的节奏要和整个第四集团军协调。
不能单独行动。”
门德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明白了。
告诉罗林森将军,我会和他协调。
但我的部队必须独立指挥。
战术细节由我决定。
战略节奏可以协调。
如果他要我打,我打。
如果他不要我打,我守。
但我的士兵不能填在英军的战壕里。
他们要有自己的阵地,自己的防线,自己的荣誉。”
“这个可以。
第四集团军已经同意葡萄牙远征军保持独立指挥。
罗林森将军只是希望您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先和他通气。
避免出现不必要的误会。”
“可以。
我会先和他通气。”
门德斯站起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
外面,葡萄牙士兵正在列队。
他们穿着深灰色军装。
戴着宽檐钢盔。背着RP-95步枪。
他们的脸上有长途航行的疲惫。
门德斯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埃德蒙兹说:“走吧去亚眠,我要见罗林森将军。”
马车在勒阿弗尔的街道上行驶。
街上到处是军人。
沿街的店铺都关着门。
窗户上贴着防碎纸条。
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
有的画着德国兵在踩踏比利时。
有的画着法国兵在冲锋。
还有一张画着一个葡萄牙士兵。
画得很粗糙。
但门德斯一眼就认出那是葡萄牙军装。画下面写着一行法文——“葡萄牙在战斗。”
门德斯把目光从画上移开。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亚眠,索姆河,佩罗讷。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睁开眼。对旁边的若阿金说:“到了亚眠之后,让各师师长立刻赶到司令部,我要开会。
把地图准备好,把德军的防御工事标出来,把所有能标的东西都标出来。
然后我们开始计划。
我们要计划怎么活下来。
活下来才能进攻。
进攻才能胜利。
胜利才能回家。
记住了?”
“记住了,司令。”
马车继续向前。
门德斯看着窗外。
法国的田野很绿。
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色的烟柱。
那是索姆河方向。
战争在那边。
死亡在那边。
荣誉也在那边。
门德斯把目光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老兵的手。
布满了茧子和伤疤。
这双手会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闭上眼。
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
他靠在座椅上,慢慢沉入浅眠。
梦里只有地图和战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