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德斯中将在清晨五点就醒了。
他在指挥所的帆布床上躺了不到四个小时。
昨晚德军炮兵对佩罗讷南段阵地进行了一次骚扰射击。
炮弹落在战壕后方约两百米处,炸坏了两个厕所和一个炊事棚。
没有人员伤亡。
但门德斯被炮声吵醒后就没再睡着。
他坐在帆布床沿,借着煤油灯的光看地图。
地图上标着第十五军移交过来的防线图。
战壕的位置、机枪巢的位置、观察哨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着。
但地图上有些地方画了问号。
那是第十五军也没搞清楚的地方。
无人区中间有几个弹坑群,第十五军不知道德军有没有在那里设前进观察哨。
门德斯把问号圈了出来。
早上六点,他把第一师师长鲁伊·德·贝当古·萨尔加多少将叫到指挥所。
萨尔加多今年四十七岁,在安哥拉打过丛林战,在莫桑比克打过河岸战。
但堑壕战他也是第一次。
门德斯指着地图上的问号说:“这些地方要派人去摸清楚。
今天夜里,你派一个侦察排出去。
不要太多人。
带一挺轻机枪。
任务是查清弹坑群里有没有德军观察哨。
如果有,抓个俘虏回来。
如果没有,画个草图回来。
不要和德军硬拼。
摸清楚就撤。”
萨尔加多看了看地图。
“司令,弹坑群在无人区中间。
距我们战壕约三百米。
距德军战壕约两百五十米。
夜里摸过去,容易被双方发现。
我建议派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带队。
我们师里有个中尉,叫曼努埃尔·科雷亚。
他在安哥拉打过夜袭,带过侦察队。
让他去。”
“让他来见我。”
半小时后,科雷亚中尉到了。
他二十六岁,个子不高,脸被非洲的太阳晒得黝黑。
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的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把廓尔喀弯刀。
门德斯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在安哥拉带过侦察队?”
“带过。
在罗安达以北的热带草原上摸过部落武装的营地。
夜里摸进去,抓了人就走。
干过十几次。”
“法国和安哥拉不一样。
这里有铁丝网。
有机枪交叉火力。
你怕不怕?”
“怕。
但我更怕不摸清楚就打仗。
司令,我今晚带人去。”
门德斯点了点头。
“好。今晚十一点出发。
凌晨两点前回来。
不管摸没摸清楚,两点之前必须撤。
过了两点德军会换哨。
换哨的时候最容易发现动静。
你只有三个小时。”
“够了。”
当天下午,科雷亚带着侦察排在战壕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练习。
他在地上用石头摆出弹坑群的粗略布局。
让士兵们反复走位。
每个人都记住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让机枪手练习快速架枪和收枪。
在弹坑里架枪不能超过三秒。
收枪不能超过两秒。
慢了就会被德军发现。
晚上十一点,侦察排出发。
门德斯站在战壕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无人区。
夜很黑,没有月亮。
偶尔有德军的照明弹升起来。
把无人区照得惨白。
侦察排趴在泥里一动不动。
照明弹灭了之后继续前进。
门德斯看见他们越过我们的铁丝网。
然后消失在弹坑群里。他放下望远镜。
对萨尔加多说:“告诉他们,两点之前必须回来。
不回来我就派人去找。”
时间过得很慢。
门德斯在观察哨里来回踱步。
萨尔加多蹲在战壕里抽烟。
烟头一明一暗。
像另一颗照明弹。
凌晨一点四十分,无人区里传来一声枪响。
然后是几声短促的连发。
那是轻机枪的声音。
门德斯抓起望远镜。
无人区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子弹划过的曳光弹朝德军战壕的方向飞去。
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又是一阵轻机枪的连发,然后安静了。
门德斯等着。
萨尔加多把烟头掐灭。
战壕里的士兵们趴在射击位上。枪口对着无人区。
凌晨两点零三分。
无人区里有人爬回来了。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科雷亚是第四个。
他脸上有一道血痕。
军大衣上沾着泥和别人的血。
他身后两个人抬着一个德军士兵。
俘虏的胳膊上绑着绷带。
嘴里塞着布。
侦察排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爬回战壕。
最后一个人拖着轻机枪。
机枪的枪管还热着。
科雷亚走到门德斯面前。
立正。
但腿在抖。
“司令弹坑群里有一个德军前进观察哨。
三个人。
我们摸过去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我们。交火了。
打死一个。
打伤一个。
活捉一个。
我们伤了一个,轻伤,胳膊上挨了一枪,不严重。”
“俘虏是哪部分的?”
“巴伐利亚第二军。
第十四步兵团。
他说他们连队在弹坑群里设了三个观察哨。
每天晚上派人在那里盯着我们的阵地。
看我们什么时候换哨。
然后报告给炮兵。
他们的炮兵就按这些情报打我们的后方。”
门德斯看着那个俘虏。
一个年轻的德国兵。
脸上全是泥。
眼睛里全是恐惧。
门德斯对科雷亚说:“把他带到师部去。
让情报官审。
问清楚三个观察哨的位置。
问清楚他们的换哨时间和通信方式。
问完之后,把他送到集团军情报处。
英国人想要活的。
给他们。”
科雷亚领命去了。
门德斯对萨尔加多说:“今晚侦察排干得好。
给科雷亚记一笔。
给侦察排每人多放一天假。
从明天开始,派工兵去无人区扫雷。
在弹坑群周围清出一条安全通道。
然后派狙击手上去。
专门打德军的观察哨。
。他们敢在弹坑群里设观察哨,我们就让他们在那里待不下去。”
萨尔加多记下。然后他问:“司令,今晚的事要不要报告集团军?”
“不要写太多。
只说‘我部侦察排对无人区进行了一次侦察。
发现德军前进观察哨,已摧毁一个。’
就这些。
让英国人知道我们在干活就行了。”
萨尔加多把命令记下。
然后他走出观察哨。
门德斯一个人留在里面。
他拿起望远镜。
无人区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几颗照明弹还在空中慢慢飘。
门德斯放下望远镜。
他想起科雷亚刚才腿在抖。
第一次和德军面对面交火。
换了谁都会抖。
但科雷亚把俘虏带回来了。
这就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