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3月1日，巴黎，法国外交部。
阿布雷乌从伦敦坐夜船渡过英吉利海峡，天亮时到了巴黎。
法国外交部安排在一间不起眼的侧厅里会面，不在主楼。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只有桌上三盏煤油灯。
法方出席的是外交部殖民事务司司长保罗·杜梅格，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殖民地官员，在印度支那和西非都待过。
他身边坐着一位财政部代表，叫让·勒卡雷，四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法方没有派部长级官员。
阿布雷乌对此并不意外。
凡尔登在打，法国政府大部分精力都在军事上。
能派一个司长和一个财政代表来谈殖民地，已经是给葡萄牙面子。
杜梅格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图书馆里说话。
“阿布雷乌先生，法属圭亚那的情况和英属圭亚那不同。
英属圭亚那对英国来说，只是一块蔗糖和黄金产地。
法属圭亚那对法国来说，是流放地。
是法国刑事殖民地的象征。
从1852年到现在，法国一直把最危险的罪犯送到那里。
魔鬼岛，你们可能听说过。
法国在法属圭亚那投入了六十多年的监狱和行政系统。
移交法属圭亚那，等于法国承认自己的刑事殖民制度失败。
这在议会里会引发风暴。”
“法国政府的困难，葡萄牙理解。”
阿布雷乌说，“但葡萄牙也有自己的困难。
葡萄牙参战的条件是三个。
英属圭亚那已经谈妥。
南大西洋保障和摩苏尔石油是英国和法国共同的问题。
法属圭亚那如果不能在战后和会上解决，葡萄牙的参战条件就不完整。
不完整的条件，葡萄牙议会无法通过。”
杜梅格和勒卡雷交换了一个眼神。
勒卡雷翻开账册。
“阿布雷乌先生，我直说吧。
法国目前欠葡萄牙的战争债务约八百万英镑。
这笔债务主要是法国从葡萄牙采购粮食、钨矿砂和运输服务的欠款。
法国财政部计划在战后分十年还清。
如果葡萄牙愿意在法属圭亚那问题上让步比如，放弃对法属圭亚那的全部要求，法国可以提前偿还这笔债务。
用黄金支付。
不用等到战后。
只要葡萄牙参战，法国可以在停战协议签署后六个月内付清。”
“提前还债是好事。
但葡萄牙不缺这笔钱。
葡萄牙缺的是南美北部的完整领土。
法属圭亚那和英属圭亚那如果只拿到一半，葡萄牙在圭亚那高原的铁矿和森林资源就无法完整开发。
英国和法国各占一块，中间隔着一条河。
葡萄牙要在两个殖民当局之间协调。
成本高，效率低。
统一才能开发。
分裂只能闲置。”
“那葡萄牙愿意为法属圭亚那付出什么？”杜梅格问。
“减免法国的战争债务。
八百万英镑，葡萄牙可以减免一半。
剩下的四百万，法国分五年还清。
不记利息。
这是葡萄牙能出的最高价。
如果法国接受，葡萄牙在战后和会上支持法国对阿尔萨斯-洛林的全部领土要求。
同时支持法国对德国殖民地的瓜分方案。
法国在非洲和太平洋的委任统治地，葡萄牙不反对。
法国在南美的利益，葡萄牙不竞争。
但法属圭亚那必须移交。”
杜梅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减免一半债务，分期五年。
这个条件可以谈。
但法国需要更多。
法属圭亚那的移交必须附带条件。
葡萄牙在战后和会上支持法国对萨尔盆地的经济要求。
萨尔是德国的煤钢产区。
法国想要萨尔。
葡萄牙支持法国，就是在和会上给法国多一票。
这一票值多少，不用我多说。”
“萨尔盆地是法国和德国之间的事。
葡萄牙不反对法国的主张。
但葡萄牙不会在萨尔问题上主动发言。
葡萄牙只会在法国提出要求时投赞成票。
这是葡萄牙的限度。
葡萄牙在战后和会上要争取自己的利益。
不能替法国火中取栗。”
勒卡雷把账册合上。
他在一张纸上算了几笔，然后推到杜梅格面前。
杜梅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法属圭亚那在战后和会上移交。
时间是和会结束后十八个月内。
比英属圭亚那多六个月。
因为法属圭亚那的法律程序更复杂。
流放犯的转移、监狱系统的关闭、行政人员的撤离。
这些都需要时间。”
“十八个月可以。
但葡萄牙要求在和会上先签署移交协议。
协议签署后，法属圭亚那的行政管理权立即移交葡萄牙。
法国的流放犯和监狱人员可以在十八个月内分批撤离。
葡萄牙不接管监狱。
葡萄牙不需要法国的罪犯。
葡萄牙要的是土地和资源。
监狱系统由法国自行处理。”
杜梅格把这条记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幅旧地图前。
地图上是南美北部。
法属圭亚那、英属圭亚那、葡属圭亚那（原荷属圭亚那）、委内瑞拉、巴西。
这些地方挤在一起。
杜梅格用手指沿着法属圭亚那和英属圭亚那的边界划了一下。
“阿布雷乌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两块殖民地之间的河流叫什么？”
“马罗尼河。”
“对。
马罗尼河。
法属圭亚那和英属圭亚那的分界线。
如果葡萄牙拿到这两块地，葡萄牙在南美北部的版图就从马罗尼河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
中间没有缺口。
整个圭亚那高原的铁矿和森林都在葡萄牙手里。
英国和法国退出南美北部。
你们要的不只是殖民地。
是整个南美北部的霸权。
英国和法国退出南美北部。
这是地缘政治的大事。
不是一笔贷款能换的。”
“所以葡萄牙才愿意减免四百万英镑的债务。
法国可以用这笔钱买更多的粮食和钨矿砂。
葡萄牙可以用法属圭亚那的土地种更多的粮食，挖更多的矿。
两国各取所需。
法国要的是战争胜利。
葡萄牙要的是战后版图。
这两件事不冲突。”
杜梅格回到桌边，坐下。
他看了勒卡雷一眼。
勒卡雷点了点头。
然后杜梅格说：“这些条件，法国政府可以接受。
但需要法国议会批准。
议会现在在打仗。
不会讨论殖民地。
所以正式的移交协议要等到战后。
但法国政府可以在战时签署一份秘密备忘录。
备忘录里写明战后移交的条件。
只有法国政府和葡萄牙政府知道。
战争结束后，法国政府再把备忘录提交议会批准。
这样议会没有战时讨论殖民地的压力。
葡萄牙也能拿到书面承诺。”
“秘密备忘录可以。
但备忘录里必须写明，如果法国在战后议会否决移交，法国需要赔偿葡萄牙两百万英镑的违约金。
同时葡萄牙保留在战后和会上重新提出法属圭亚那要求的权利。
不能因为法国议会否决，葡萄牙就失去筹码。”
杜梅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两百万违约金。
可以。
但葡萄牙要在战时对法属圭亚那的移交保持绝对沉默。
不能泄露给任何第三方。
包括英国。
英国如果知道法国单独和葡萄牙谈法属圭亚那，会认为法国在和英国争夺南美利益。
英法协约不能因为一块殖民地破裂。”
“葡萄牙不会泄露。
葡萄牙对英国的态度和对法国一样，先签秘密备忘录，战后公开谈判。
英国和法国各自和葡萄牙谈。
即使参战，葡萄牙也不会在盟国之间挑拨。
葡萄牙只争取自己的利益。
不损害别人的利益。”
杜梅格把这条记下。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备忘录模板，放在桌上。
模板只有一页，上面印着法国外交部的抬头和几个待填的空白。
“这是标准格式。
条件由双方手写填入。
签字后双方各持一份。
不入档案。
备忘录有效期到战后和会结束。
如果和会没有讨论法属圭亚那，备忘录自动延长到和会后两年。
两年后仍未讨论，备忘录作废。
葡萄牙可以保留已减免的债务。
法国不追索。”
阿布雷乌把备忘录模板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杜梅格也写了。
两人交换，各自确认。
然后签字。
阿布雷乌签完，把备忘录折好，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杜梅格也把另一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勒卡雷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整个谈判不到两个小时。
比预想的快。
因为双方都清楚，凡尔登在打，巴黎没有时间讨价还价。
阿布雷乌当天下午坐火车回里斯本。
在车上他给卡洛斯拟了一封密电。
“法属圭亚那，秘密备忘录已签。
四百万减免。
十八个月移交。
萨尔投赞成票，违约金两百万。
阿布雷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