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汐的母亲要来公司这件事，是秘书告诉陆凡的。当时他正蹲在公关部茶水间接水，秘书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表情比平时更冷。
“陆凡，秦总的母亲下午到。秦总让你跟着。”
“跟着干啥？”
“拎包。”
陆凡把水杯放下，“我一个月拿两万，就干这个？”
秘书没理他，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奥迪停在秦氏大厦楼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着，脖子上戴着一条翡翠项链，耳朵上坠着两粒绿得发亮的耳钉。皮肤保养得很好，看着像四十出头，但眼神很老，像刀子。
秦雪。秦慕汐和秦雨涵的母亲。出国十几年，听说嫁了个欧洲贵族，姓什么来着——陆凡没记住。
她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秦氏集团的招牌，表情没什么变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秦慕汐从大厦里出来，站在母亲面前，“妈。”
秦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公司的事操心吧？”
“还行。”
“还行？”秦雪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沈家的事我听说了。三千万买块废地，你爸要是还在，能被你气死。”
秦慕汐没说话。
秦雪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陆凡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位是？”
“我的安全助理，陆凡。”
“安全助理？”秦雪的眼神从陆凡的脸上扫到他的鞋上——老布鞋，沾了点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松海现在是找不着人了？什么人都能当安全助理？”
陆凡把烟叼在嘴里，“秦阿姨，我这人虽然长得不咋地，但干活还行。”
秦雪的脸色沉了一下，“谁让你叫我阿姨的？”
“那叫啥？秦女士？秦总他妈？”
秦慕汐深吸一口气，“陆凡，别说了。”
秦雪盯着陆凡看了好几秒，转身走了。
一行人上了顶楼。秦慕汐的办公室里，秦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她旁边。秦慕汐坐在办公桌后面，陆凡站在门口。
“这位是钱先生，文物鉴定专家。”秦雪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想在公司挑几件东西，带回欧洲。”
“挑什么？”秦慕汐问。
“你爸留下的那些古董。放在公司也是落灰，不如我带回去。”
秦慕汐沉默了两秒，“行。你看吧。”
钱先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墙上有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他看得很快，每件东西摸一下，翻过来看一眼，就放下了。
“这些都是现代仿品。做工还行，但不值钱。”钱先生推了推眼镜，“秦总，您父亲当年收藏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没放在这里？”
秦慕汐还没说话，秦雪开口了，“肯定没放在这儿。你爸那个保险柜，你知道密码吧？”
秦慕汐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应该值点钱。”秦雪看着女儿，“你该不会连你爸的保险柜都没打开过吧？”
秦慕汐没说话。
陆凡靠在门框上，把烟掐了，“秦女士，保险柜的事等会儿再说。钱先生，你看这幅画怎么样？”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秦慕汐办公室挂的画，都是她父亲在世时挑的。陆凡不懂画，但他注意到钱先生看那幅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钱先生走过来，重新端详那幅画。这次看得很仔细，从画布看到画框，从画框看到裱褙。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这是张大千的真迹？”
秦雪皱眉，“张大千？”
“张大千，民国时期的国画大师。这幅画如果真是真迹，价值至少在三千万以上。”钱先生的声音都在抖。
秦雪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走到画前，看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钱先生指着画角落的一个印章，“这是张大千晚年的专用印。市面上仿品很多，但这个印章的篆刻手法，只有真迹才有。”
秦雪盯着那幅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凡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走到秦雪面前，“秦阿姨，头一次见面，也没准备啥。这块玉佩您拿着，不值钱，路边摊买的。”
他把一块青灰色的玉佩递过去。玉佩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纹路，看不懂是什么字。表面光滑，但看着不像值钱的东西。
秦雪看了一眼，没接，“路边摊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您别客气。拿着。”
秦雪勉强接过去，随手翻了一下。她看不懂上面的纹路，正要递给钱先生让他扔掉，钱先生的手却僵住了。
“这……这……”钱先生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开始抖，“这是汉代的和田玉！”
秦雪的手顿住了，“什么？”
“从雕工和沁色来看，这至少是西汉时期的物件。上面的纹路是云纹和螭龙纹，这是汉代皇室才能用的规制。”钱先生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抖，“这玉的质地是和田羊脂玉，现在已经绝矿了。这么大一块，保存这么完好，市面上的估价至少在一个亿以上。”
全场安静了。
秦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盯着陆凡，嘴唇动了动，“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凡把烟叼在嘴里，“我说了，安全助理。路边摊捡的玉佩，不值几个钱。您别当真。”
秦雪攥着那块玉佩，手指发白。钱先生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这玉的包浆非常自然，绝对是传世之物，不是出土的。秦太太，这块玉如果您愿意出让，我可以帮您联系买家，价格只高不低——”
“够了。”秦雪打断他，看着陆凡，“这块玉，我不能收。”
“为啥？”
“太贵重了。”
“贵重啥？”陆凡弹了弹烟灰，“您从欧洲大老远飞回来，我不表示表示，多没礼貌。”
秦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安。
她重新坐下来，把玉佩放在茶几上，“陆先生，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陆凡坐在她对面。
“你跟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雇佣关系。”
“就这？”
“就这。”
秦雪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两万。加上奖金，三万左右。”
“三万？”秦雪的嘴角又往下抿了，“你能送我一个亿的见面礼，你一个月工资三万？”
“那是我以前攒的。跟现在的工作没关系。”
“你以前干什么的？”
陆凡想了想，“在国外混过。”
“混什么？”
“乱七八糟的。什么赚钱干什么。”
秦雪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旗袍的领口很高，看不清里面的风景，但能看出她的呼吸很重。
“陆先生，”秦雪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管你以前干什么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在追我女儿？”
秦慕汐的脸色变了，“妈！”
“你闭嘴。”秦雪没看女儿，盯着陆凡，“说。”
陆凡把烟叼在嘴里，“秦阿姨，你女儿是松海首富的千金，我就是个打工的。我配不上她。你放心，我没那心思。”
秦慕汐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秦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那块地的事，文物局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凡弹了弹烟灰，“她给我发工资。我干活，天经地义。”
秦雪没再问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玉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了，“这块玉我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要回去，随时来找我。”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秦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钱先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凡一眼，眼神里全是敬畏。
秦慕汐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
陆凡站起来，“秦总，没事我先下去了。”
“陆凡。”她叫住他。
他回头。
“那块玉，真的是你以前攒的？”
“嗯。”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开出租。卖煎饼。”
“你骗人的本事比你的拳法差远了。”
陆凡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点了一根烟。秦雪站在电梯口，正准备进去。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
“嗯？”
“你跟我女儿，真的没什么？”
“没有。”
秦雪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然后她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陆凡站在走廊里，把烟抽完。
手机震了。秦雨涵发来的消息：“我妈去公司了？”
“走了。”
“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还收了我一块玉。”
“什么玉？”
“路边摊买的。”
“……陆凡，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多了去了。”
秦雨涵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陆凡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秦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着刺眼的光。陆凡站在大门口，点了一根烟。远处，一辆暗红色的捷豹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苏婉还没走。
陆凡看着那辆车，把烟掐灭，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