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心里“咯噔”一下。
拨浪鼓。
知道他有拨浪鼓的人不少。但知道要拿珠子换拨浪鼓的...这是冲着他爸那条线来的，错不了。
可惜啊，鼓已经劈了。
劈成了两半，夹层里的胶片和字条都见了天日，现在就剩个破鼓身子，搁谁手里都是一堆废木头。
“换不换？”苏曼问。
“不换！”陆凡笑嘻嘻地摊手，“那鼓是我家祖传宝贝，辟邪用的。换了它，我晚上睡觉做噩梦！”
“你会换的！”
苏曼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旗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得不快，背影笔直，月白色的人影一点一点融进胡同深处的黑里，只剩那股檀香，在夜风里缠了好久才散。
陆凡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了也没用。
这娘们儿走路的步频、呼吸的节奏、转弯的时机，全是练家子的路数，而且是极好的路数。他敢保证，追出去三条街，人照样能没影。
“有点意思。”
他站在原地，从左边裤兜里摸出自己那颗鼓珠，举到月光底下。
珠子是枣木的，红褐色，包浆厚得发亮，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旧木头味儿。
跟刚才那颗...
他闭上眼，把苏曼指尖那颗珠子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枣木，红褐，包浆的走向，连珠子上那道天然的细纹都……
陆凡猛地睁开眼，低头细看自己手里这颗。
细纹在珠身三分之二处，斜斜的，像道弯弯的月牙。
刚才那颗，一模一样。
纹路严丝合缝。
陆凡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一段老画面。
五岁那年，老宅院子里，他骑在门槛上摇拨浪鼓，咚咚咚，鼓耳上两颗木珠甩得飞起。他爸蹲在旁边抽烟，烟雾里看不清脸，只听见一句含混的笑骂：“小兔崽子，轻点摇，珠子甩丢了，拿你是问。”
后来鼓没丢，珠子没丢，人丢了。
现在，珠子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在另一个女人手里，被盘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操。”
他低低骂了一句。
两颗珠子，一套的。这玩意儿出厂就是一对，如今一颗在他兜里，一颗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手里，被盘得油光水滑...那得盘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
二十年前，正好是他爸消失的那一年。
陆凡捏着珠子，在胡同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手机震了。
副官：老大，遛弯遛到失联，你是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
陆凡回了条语音，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真让你说着了！”
“一个旗袍女，手里有我爸的东西！”
那头沉默了三秒。
副官：地址发我，我带人过来。
“别！”陆凡把珠子攥进掌心，慢慢往回走，“人家是正经来下帖的！”
“你帮我查个名字...苏曼，曼妙的曼。”
“顺便把咱酒店房间升级一下。”
副官：？？？升级房间干嘛？
陆凡望着天边那轮没交电费的月亮，扯了扯嘴角。
“爷有种预感。”
“接下来的省城，要热闹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听雨茶楼。
苏曼订的雅间在三楼，临窗，窗外一棵老石榴树，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蹦跶。
陆凡是踩着点来的，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俩肉包子，一杯豆浆。
雅间里，苏曼已经坐好了。
今天她换了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还是松松挽着，面前一套紫砂茶具，滚水冲下去，白雾袅袅地往上飘。
“陆先生，请坐。”
“不客气。”陆凡一屁股坐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吃了吗？分你一个？猪肉大葱的，宁海做法。”
苏曼看着那个油腻腻的塑料袋，沉默了两秒。
“不必！”
“那可惜了！”陆凡三口两口干掉一个包子，灌了口豆浆，满足地叹了口气，“说吧，约爷来，还是为了换鼓的事？”
“陆先生考虑得如何？”
苏曼提壶，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然后，从随身的锦囊里，捻出了那颗木珠。
珠子搁在茶桌上，轻轻滚了半圈，停住。
枣木，红褐，包浆温润。那道月牙似的细纹，清清楚楚。
“鼓，换珠！”她说，“一换一，公平！”
陆凡没答话。
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一把抓了过来。
苏曼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拦。
“成色不错。”陆凡把珠子搁掌心掂了掂，然后从裤兜里，慢悠悠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把弹弓。
Y字形的木杈，缠着黑皮筋，叉柄被手汗浸得发亮...这是他从老街一个熊孩子手里赢来的，战利品。
苏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陆先生，这是何意？”
“别急。”
陆凡把那颗价值连城的木珠，往弹弓的皮兜上一卡，站起身，推开窗，对准了窗外石榴树上那几只麻雀。
“妹子，你说这玩意儿，打麻雀好使不？”
苏曼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她端着的所有清冷仪态，裂了条缝。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陆凡拉着皮筋，眯起一只眼瞄准，嘴里还念叨，“就是不知道这珠子硬不硬。万一打出去磕墙上，崩个口，你们闻人家老宅，是不是也得跟着抖三抖？”
雅间里安静了。
楼下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啪”的一下，又远又闷。
苏曼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
传闻里，宁海来的陆保镖是条疯狗，见谁咬谁，不懂规矩，不识抬举，把省城的世家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可她今天看到的，是个拎着装包子的塑料袋、拿世家圣物打麻雀的混不吝。
疯狗？
不对。
疯狗是没脑子的。这个人，每一步混账事背后，都踩着点。
他敢拿珠子打麻雀，是算准了她不敢让珠子出事。他越不把这东西当回事，她背后的“山上”，就越拿他没办法。
规矩是拿来吓人的。可这人，天生不怕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凡收了弹弓，把珠子从皮兜里卸下来，两根手指一弹...
珠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回茶桌上，滴溜溜转回苏曼面前。
“妹子，回去给你们山上带句话。”
他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斜靠着椅背。
“想换鼓，可以。先告诉我，我爸在哪儿！”
苏曼垂眼，看着面前那颗失而复得的珠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