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的私宅在老城深处，一座带天井的两进小院，收拾得极雅致。
天井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两只粗陶大碗，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刚端上来，鸡汤金黄，浮着一层透亮的鸡油，配菜碟子摆了一圈：薄如纸的生肉片、鹌鹑蛋、豌豆尖、菊花瓣。
“尝尝。”苏曼在陆凡对面坐下，亲手把生肉片一片片涮进汤里，“我外婆是云南人，这手艺传到我这儿，就剩这一碗了。”
陆凡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先嗦了一口。
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嗯，地道。”他点点头，“比你们闻人家祖宅的饭强，那儿的饭吃着一股檀香灰味儿。”
苏曼掩嘴轻笑：“陆大哥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陆凡埋头干饭，“骂人的词儿爷一般留着当面用。”
夜风从天井穿堂而过，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苏曼托着腮看他吃，也不动筷子，看得极其专注，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浇头。”
“陆大哥吃饭的样子，跟传说中一点都不一样。”苏曼慢悠悠地说，“传说里，你是条见血封喉的狼。可你吃米线的样子，像个刚下工的伙夫，香得很。”
“传说也没说错。”陆凡头也不抬，“狼也得吃饭，不吃饭怎么咬人？”
苏曼笑出了声。
她今天穿了件家常的月白棉布旗袍，没盘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比起初见时那个浑身是刺的接头人，此刻的她像卸了甲的妖精，锋利还在，只是收进了棉花里。
吃到一半，陆凡忽然感觉小腿肚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桌布底下，苏曼脱了绣鞋，一只穿着丝袜的玉足，正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跟猫挠似的。
陆凡抬起头。
苏曼正夹起一筷子米线，姿态优雅地吹着凉气，仿佛桌底下那只作乱的脚跟她毫无关系。她眼尾微微上挑，水汪汪的眼睛隔着热气望过来，声音又软又糯：
“陆大哥，那颗珠子……你还喜欢吗？”
来了。
陆凡心里门儿清。这女人每句话都是钩子，每个动作都是套。从红酒下毒到投名状，从街头拦路到私房米线，她一步一步试探，一步一步靠近，图什么？图“山上”的差事？图闻人家的家产？还是图……他这个人？
爷今天就看看，你这钩子底下，挂的什么饵。
他不动声色，筷子突然往下一探，“啪”地一声，精准夹住了苏曼的筷子。
“哎呀。”苏曼手腕一抖。
陆凡顺势往自己这边一拽。
这一拽的力道用得极巧，苏曼整个人被带得离了凳子，“呀”地一声轻呼，隔着桌角就跌了过来，稳稳当当落在了陆凡的膝盖上。
檀香扑面。
她一只手下意识撑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双手又软又凉。月白旗袍的衩口顺着这个姿势滑开，一截玉腿贴在陆凡腿上，温热细腻。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陆大哥……”苏曼睫毛轻颤，声音里带着三分慌七分媚，“你这是做什么呀。”
“你先说。”陆凡夹着她筷子的手没松，另一只手稳稳扶在她腰后，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米线太淡，你这人倒挺有味。就是不知道，这味儿是汤里的，还是药里的？”
苏曼瞳孔微缩。
随即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口起伏间，发髻又松了几分。她索性也不挣了，就那么软软地坐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吐气如兰：
“上回的酒里有药，你喝了。这回的米线干干净净，你又不信了。陆大哥，你们男人真难伺候。”
“爷好伺候得很。”陆凡盯着她的眼睛，“一句话的事...闻人家的黑账账册，藏在哪儿？别拿你白天那张纸条糊弄爷，钱守财一个管事的，只配跑腿，不配知道真东西。”
腿上的人忽然安静了。
天井里，风铃叮当了两声。
苏曼看了他很久很久，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上，一字一句地说：“陆大哥，你知道吗，‘山上’让我试你三次。红酒，是一次；珠子，是一次；今晚，是最后一次。”
“试我什么？”
“试你会不会死。”她轻声说，“前两次你没死，他们说你命大。今晚如果你敢碰我，死在温柔乡里，他们就放心了。如果你不碰我……”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忽然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廓上，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就证明，你是真能掀了‘山上’桌子的人。那我……就敢把命押给你。”
陆凡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苏曼直起身，直视着他，眼里媚色褪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清亮，“陆凡，你敢不敢吃定我？”
四目相对。
陆凡看了她三秒，忽然咧嘴一笑，扶在她腰后的手一用力，把她整个人稳稳当当放回了自己的凳子上，顺手还把那筷子米线塞回她手里。
“先把账册的位置说了，再谈吃。”他重新抄起筷子，嗦了一大口米线，含混不清地说，“爷这个人讲究，先上正菜，后吃甜点。”
苏曼愣愣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对面这个埋头干饭的男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这世家里活了二十六年，人人把她当棋子、当工具、当一份可以下注的礼物。头一回，有个人把她按在膝盖上，问的第一句话是账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她放回去。
“梧桐巷十七号，祖宅西跨院的佛堂。”苏曼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暗格在观音像底座里，机关是供桌左数第三块砖。看守的是大房的人，每日子时换岗，有一炷香的空当。”
陆凡点点头：“钱守财呢？”
“他明晚九点的长途车，汽车南站，乔装成一个卖山货的。”苏曼咬着嘴唇，“他手里有一本手抄的副本，是他留的保命符。闻人家已经察觉了，派了人在车站附近蹲他...陆大哥，你得赶在他们前头。”
“知道了。”
陆凡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身。
“米线不错，比酒好。”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曼，爷问你最后一遍...上了岸，就不能回头了，想清楚了？”
苏曼坐在原地，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干净，没有一点钩子。
“陆大哥。”她说，“我碗都给你刷了，你说呢？”
陆凡摆摆手，推门出去，身影没入夜色。
他前脚刚走，苏曼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是“闻人杰”：
“曼姐，家族有令，那个拨浪鼓，必须弄到手。明天我亲自去找姓陆的谈，开个他拒绝不了的价。”
苏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慢悠悠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她把这个备注名，改成了“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