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林暖没再去学校,骑着自行车把市里大大小小的厂子都逛了一遍。
挨个厂看公告,找厂劳资科询问近期招工岗位,看有没有大漏给她捡。
“大姐?”
林暖路过公厕门口,遇上了一瘸一拐的林晓。
“你这是蹲了多久?腿麻了吧。”
不知不觉间,她竟穿了大半个城区来到姐夫家附近。
姐妹俩有小半年不见,亲亲热热地寒暄了半天。
林晓得知她在碰运气劝道:“别做无用功,哪有厂子会对外招工啊?”
“这哪说得准,万一呢?总好过坐家里等天上掉馅饼吧,不说了,还有几家没问呢。”
林暖乐观地骑上自行车挥手告别。
林晓也挥手,袖口滑落露出胳膊上几道长条形的乌青痕迹。
“呀,你这咋弄的?”
“啊?不小心磕到了。”林晓下意识将胳膊往身后藏。
林暖心头缓缓冒出来一个问号,这有什么可藏的?看都看见了?再说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时候了。
不管了,只剩19天了,她得争分夺秒。
……
家属区,3号楼下的阴凉处,程淮舟正同几个少年聚一起吞云吐雾。
“喂~同桌!喂~”
程淮舟小跑过来抓住快步上楼的林暖手腕。
“你耳朵聋吗?次次喊你都听不见,非得我过来拎你是吧?”
林暖不满地噘嘴,她聋不聋他看不出来吗?
程淮舟宠溺地笑了,“撒娇也没用,过来见人。”
攥着她手腕的手轻轻一扯,拉近了二人的距离,长臂一伸搭在她肩上,习惯性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林暖被迫营业,跟他的好友礼貌打招呼,对方也点头哈腰地客气回礼。
看得出来,除了程淮舟乐见其成,双方对此都很拘谨。
程淮舟直接无视兄弟,拽着林暖到一旁说悄悄话。
“两天了,我的早饭呢?你是不是想饿死我继承我的粮票?”
“疼死了,快撒手,你都拽我一路了。”
林暖看着瓷白肌肤上他留下的红色指印,一瞬,想到大姐手腕上与之相似的乌青印记,难道是指痕?
“说话!”
林暖思绪被打断,只得先应付这个瘟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行程。
程淮舟冷哼一声:“异想天开,哪有厂子对外招工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试试,我不想下乡。”
程淮舟受不了她这折腾劲,一会要嫁人,一会要找工作。
“你到底在怕什么?就算下乡,我也会保护你,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没有不信你,可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没办法一天到晚都保护我。
下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总有落单的时候,我不敢赌。”
别说她不敢赌,他听了也一阵后怕。
被强奸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在遭受身体和精神重创后,还要因他们掩盖罪行而被灭口。
凭什么啊?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是他第一次真情实感地意识到“女知青死亡事件”带来的恶劣的社会影响。
程淮舟心情沉重地回了家,就见爸妈将他舍不得吃的鱼罐头吃了精光。
他好生气,可在意识到事情不可挽回时,他笑嘻嘻地谈起了条件。
“给我个招工名额,不然就把我的宝贝原样还我。”
程父诧异:“你不下乡了?”
“不下,吃不了一点苦。”
程父惨遭背刺:“上回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那咋了?现在反悔了不行吗?”
程淮舟1:1还原林暖经典操作。
当初这话给他气够呛,现在可给他乐够呛,瞧他爹那瞠目结舌的呆样,看得人真是神清气爽。
“可、我把你名报上去了呀,你现在反悔,不是阴你爹一手吗?
多大仇多大怨啊!你要这么坑老子!”
程淮舟双手环胸:“那是你的事,你愿响应号召建设新农村,自己去建设,不要把你的爱心外包给我,我不接受。”
“你这不是纯无赖吗?你快说说你儿子。”程父哭唧唧地找老婆告状。
谢兰茵是什么人?
没吃过苦的有钱人家的小姐。
“儿子不想去就不去呗,厂里要停工就停工,要停粮就停粮,反正家底多的是,饿不起。”
知青办为了逼工薪家庭下放子女,上门做思想工作只是开胃菜,多的是口粮延后、停工、停薪的狠毒手段。
物资匮乏的当下,每月的份额都得掐算着吃才能等到下个月放粮。
一停粮,全家就只有挨饿的份。
嘴再硬也硬不过政策,硬不过咕咕叫的肚子。
可他家情况不同,五个孩子,四个在前线生死未卜,搞不好程淮舟就是独苗,他压根没理由下乡去做什么狗屁的表率。
再者,夫妻俩都是厂里核心岗位的实干成员。
真停工了,损失的也不是他俩。
被力挺的程淮舟激动大喊:“谢兰茵同志,我将永远推崇你!”
“妈妈,我最爱的好妈妈,你们厂有多余的工作吗?大不了工资我来出,你捏个虚职把人招了行不行?”
谢兰茵好奇:“招谁呀?”
“一朋友,别瞎打听。”
“女朋友?”
“什么?她怎么、怎么可能会是我女朋友呢?女朋友?”程淮舟愣住了,嘴里反复咀嚼着“女朋友”三个字。
越念越顺口,嘴角都往上翘了,然后瞬间回神,红着脸辩驳。
“她不是,我们是纯洁的友谊。”
谢兰茵双手放在脸侧,脑袋一个劲地晃:“呦呦呦,还纯洁的友谊,你说的话我咋那么不信呢?”
“哎呀,我跟你这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真是说不通。”
“哈哈,我跟你这种死鸭子嘴硬的人才叫说不通呢。”
“我真没有!”
他妈学他的语气:“我真没有~”
很好,有被阴阳到,破大防的程淮舟气呼呼地上楼了。
夫妻俩目送儿子离开,交换了个过来人的揶揄眼神。
“你儿子春心萌动了。”
谢兰茵极力否认:“什么我儿子?明明是你儿子,你瞅他那没出息的样,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净瞎说,我哪有他那么迟钝?工作都给人了,心意还没确定。”
“是是是,谁有你有种啊,一见面就跟发情了一样‘娶你啥条件啊?你尽管提,我都答应。’”
谢兰茵掐着嗓子,学着他当年那不值钱的样,跟程淮舟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今夜破防的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