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原先大半天都走不完的山路,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吴向阳将牛车停在山脚一处单独的吊脚竹楼前。
“到咯,这块儿就是知青点儿。”
和刻板印象里的没差,破旧的房子,形同虚设的篱笆墙。
不过他是第一次住竹屋,还蛮新奇的,转着圈地打量。
同吴向阳上了二楼,还紧张地问:“这房子就靠几根柱子撑着?不会塌吗?”
这简直是在挑战程淮舟的认知啊,不打地基,房子直接从二楼开始盖。
“莫得事儿,屋头几代人都是住的这种房子噻,就算垮了也不怕,全是竹子架的,根本砸不到人。”
吴向阳推开一间屋门。
“你就住到这儿哈。”
程淮舟打量了一下,屋子三十平左右,有床,有桌,有柜子。
“这么宽敞?我一人一间屋啊?”
吴向阳点头。
“爽死!我还以为得有几个室友呢,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跟室友搞好关系来着。”
吴向阳大感意外:“你不觉得屋头破噻?”
“是有点儿破,但这不正常吗?”
程淮舟摇了摇嘎吱嘎吱响的竹床,看了看三条腿的桌子,推了一下关不上门的矮柜子。
“村里如果不破的话,还建设什么呀?
我们是下乡的知识青年,就是要把先进的知识带到闭塞的村里来,让村里也追赶上城市的发展。”
吴向阳脸上“果然如此”的讥诮还没退却,就被他朴实的话震惊到了。
“是、是这样子嗦?难道不是城里头没得吃的,才跑到我们村头来分口粮的唛?”
“啊?是这样吗?”程淮舟尬笑着挠挠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乡下不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吗?”
话是这么说,但村里真能让知青活活饿死啊?
多多少少也要从别人那里匀口粮,毕竟是集体劳动。
就算知青磨洋工,大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句“城头来的娃儿,哪里干得来农活噻。”。
可人心肉长,哪能不比较。
队里社员见知青不干活也有吃有喝,心里不平衡也想着磨洋工。
你不干,我不干,地里减产,大家一起饿肚子。
时间久了,难免会对知青有怨怼,这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工分制的集体劳动,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生产的积极性。
吴向阳见他都开始收拾屋了,有些感慨。
“你跟之前来的那些知青……不一样。”
“哪不一样?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是不是哥长得特别帅?
我就知道,哥这人格魅力到哪儿都掩盖不了。”
程淮舟这突如其来的谜之自信,加上他邪魅狂狷的歪嘴拽笑,滑稽感十足。
这谁能忍住不笑啊,显然吴向阳也没经过专业的训练,直接乐出了猪哼。
“嗯?楼下还养了猪?我不会还要负责养猪吧?”
吴向阳中肯地评价道:“真的不一样噻,你不像城里人。”
“嗨,谁往上数几代不是泥腿子出身?都一样,都吃五谷杂粮。”
程淮舟下楼打水,擦床板。
吴向阳指着他摊在床上的行李问:“这是啥子?”
“袜子,带松紧弹力的尼龙袜!”
吴向阳没见过,反复打量,还上手试了一下松紧口。
“扯起绷绷的,真有松紧嗦。”
程淮舟疑惑:“你们不穿这个,那你们穿什么?”
吴向阳脱下布鞋,给他展示用手缝的那种布袜子,像口袋一样,束口用袋子系好。
“穿这个,再不就是打光脚板。”
“啊,那你拿两双穿呗,这都是新的没穿过。”
没错,懒人程淮舟背了半包袜子,他从里面挑出一摞新袜子,让他选款式。
吴向阳眯眼:“你——是在施舍我唛?”
“那…我们交换?这尼龙袜方便是方便,但不吸汗,说实话还不赶你这样的。
要不是北方天冷,秋裤要扎到袜子里,我可不爱穿袜子了。”
吴向阳愣住了:“你真的……想要嗦?”
“当然,我没穿过你这样式儿的。
试试呗,我这个袜子真不太透气,穿久了跟毡片一样,硬的很。”
“行嘛,等我做好了,就过来跟你换。”吴向阳没拿他的袜子,但说定了。
“那个……我能和你做朋友嘛?”
他话问得很犹豫,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程淮舟,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程淮舟露出了“交朋友就交,为什么还要问”的疑惑。
然后应得十分爽快。
“可以啊,兄弟以后就靠你罩了。”
吴向阳突然变得很局促,揉了揉耳朵,四处看了看,推了推眼镜下楼走了。
不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
“那我俩就是朋友咯,后头有啥子事尽管过来找我。”
程淮舟看着蹿得比兔子都快的“朋友”。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家在哪儿啊?
人生地不熟的,就让我找你,我上哪儿找你?
“喜哥~新来这个知青咋样嘛?”
吴向阳摘了眼镜,套在手指上转着圈。
“有点名堂噻。”
是他从没见过的类型,开朗、热情,还很搞笑。
以往那些知青,不是嫌这嫌那,就是抱怨自己凄惨境遇。
明明他们在这儿活得也很好。
让这些知青衬托得,好像他们活在水深火热的地狱里。
“喜哥,要把人送去山上吗?”
“慌啥子嘛,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喜哥,这人不会是上头派下来的公安吧?”
吴向阳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瓜娃子!跟你掰扯多少遍,改名了,改名了,再敢张嘴叫错一回,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程淮舟打扫完卫生后,饿了。
想着跟其他知青搭伙一起吃饭,挨个屋敲门,发现整座竹楼只有他一个。
离谱,登记在册的知青至少有二十个,怎么一个都没碰到?
难道他已经暴露了?被人家单独隔离,丢到山坳坳里自生自灭了?
完了,完了,调查没展开呢,人就要先饿死了!
好在,他新交的朋友端了晚饭来救他了。
在“对方疑似投毒的不敢吃”和“难道你嫌弃我家饭”的死亡二选一之间。
程淮舟选择吃饭,死他也要做个饱死鬼。
好在虚惊一场,腊肉焖笋很好吃。
吴向阳问他:“眼下天寒地冻,地里头也没活儿干,你不是知识青年吗?你有什么先进的知识带给我们啊?”
程淮舟绞尽脑汁地开始想。
吴向阳疑惑地问:“啥准备都没?你该不会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假大空吧?”
“哇!你问到我了,这几年确实没怎么读书,天天被拉去搞运动,搞批斗,我好像…真的只会喊口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