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从军区离开,坐部队的采购卡车去的市里。
火车坐了两天一夜,抵达蜀地。
夜里没车,在当地招待所住了一宿,睡过头了,直接错过一天发一趟的大巴车。
隔天,坐大巴去了隔壁蜀南市,又搭拖拉机去了下辖的江县,继续在招待所住一宿。
等村里收到通知后,派人赶牛车来接他。
程淮舟寻思自己是来调查的,又不是真下乡,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他得主动出击,没人接他正好,他自己去还能顺便摸清地形。
万一搞不定,他还可以跑。
他还谦逊地跟知青办的负责人说。
“同志,这就我一个来的,不用麻烦队里了,你给我指一下路,我自己腿着去就行。”
时下,没什么交通工具,走二三十里路都是基操。
程淮舟根本不带怕的,背着铺盖卷,左手拎着大提包,右手拎着一兜子锅碗瓢盆,走进大山。
一个小时后。
程淮舟坐在行李包上,气喘吁吁地看着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的山下县城,破防了。
知青办的同志说了,你顺着这条山道一直往前头走。
碰到分岔口子就往左手拐,到三岔路口就走正中间那条道,啥时候望不见县城的影子,就算到地方了。
程淮舟一寻思那也没多远啊,以他一个健壮男性的脚程来算,不就一两小时的功夫。
不顾对方阻拦,执意出发!
结果人家说的“看不见”是俯视视角下的看不见。
他看着层层叠叠,延绵不绝的山脉,笑不出来。
七天!
整整七天!
他居然不远千里地跑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山坳坳?
小鬼子没找到的地儿,也是让他给找着了。
……
“你好,我是米仓大队的知青负责人吴向阳。”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斯文男青年,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穿着土法自制的靛蓝色袄子,袖口和领口绣着菱形和回字纹。
赶着一头年迈的老黄牛,拉着一辆破了洞的板车。
“我叫程淮舟,麻烦你大老远的跑一趟了。”
没错,有骨气的程某硬着头皮走了仨小时,屈服了。
这山山环绕的,还熟悉什么地形啊?
跑出去也是喂狼的命。
说实话,他都后悔了,逞什么英雄呢?
老婆孩子热炕头不香吗?
瞧瞧这些人都叽里呱啦地说啥呢?
一句都听不懂,就这他还做了方言培训,感觉任务已经失败一半了。
程淮舟将行李搬上车后,给吴向阳递烟,表现出北方人最大的敬意。
“抽不来烟,我中意的人闻不得烟味儿。”
程淮舟掏火柴的动作都僵住了,将唇边的烟拿下来。
“可你不觉得抽烟,很有男人味吗?”
吴向阳打量着他,摇头:“烟味儿呛人得很,没抽过烟的女同志哪里闻得惯嘛。”
程淮舟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将烟塞回烟盒后,拎起自己的领口一顿嗅闻。
“很呛吗?”
吴向阳乐了:“咋个,你心头也有中意的人嗦?”
“当然,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程淮舟这旺盛的分享欲,根本忍不住想炫耀的心,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他喜欢的人是个多么乖、多么软、多么娇俏的可爱女孩。
吴向阳似有所悟地:“哟,你们就是书里头说的,从小一起耍到大,交情很好的青梅竹马噻?”
程淮舟难为情地说:“其实,关系也没那么好,就一点点好。”
“那就是欢喜冤家嗦?”
程淮舟有些惭愧地摸摸鼻子:“欢喜不知道,但她肯定觉得我是冤家。
嗨,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就是喜欢她。
别说我了,说说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
“她是下乡来的知青,皮肤白生生的,个子高挑,性子敞亮爱说笑,笑起来脸颊边还有个梨窝窝。”
吴向阳提到喜欢的人时,眉眼里也是带着笑的。
“真好啊。”
“是噻,真好啊。”
暗恋不单单是少女心事,也是少年人的心事,果然,聊恋情会很快拉近距离。
吴向阳对他观感好了不少。
“咋个不上车?”
不知不觉已经结伴走了二里地了。
吴向阳看看他体面的衣裳,再看着破败的板车和车上的鸡粪,笑了。
“村头就这点条件,你就凑活的对付一哈嘛。”
程淮舟看了看慢悠悠走着的老黄牛,属实是于心不忍。
“这牛上岁数了吧?我这体格子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可别给它压坏了,还指着它驮行李呢。
这点路,我能走。”
说着还拾了一根木棍拄着,表示他这样就行。
吴向阳看他的眼神变了,很复杂。
“山路远得很,你们平原过来的人,走起路来肯定遭不住。”
程淮舟苦哈哈地回:“我知道,昨天走了三个点的山路,受不了想抄捷径来着,还爬岔路口了。”
吴向阳被他逗得直乐,没有知青是自己来的,他还是第一个。
这个爬山经历,搞得程淮舟对村里一点都不期待了,问他:“村里是什么样的?”
“等哈子不就亲眼瞧见了?城里头有是啥子样嘛?”
“感觉和村里没差吧,该吃不饱的照样吃不饱,有些人家的居住条件,还不赶村里呢。”
程淮舟讲了他所在的城市,讲了繁华的沪市,讲了他沿途一路遇到的大大小小不知名小县小城。
贫富差距属实不大,一溜的泥土平房。
大家的日子都是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穷啊,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这年头大家都穷。
吴向阳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问了他很多经历和感受。
这也没什么不能聊的。
程淮舟事无巨细讲了自己坐火车、坐有轨电车、去动物园、逛商店、看小洋楼和大饭店的经历。
不过视角大多结合了林暖的感受。
因为他对这些都是无感的,见得多了就不稀奇了。
一个陌生的景致,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兴许“哇” 得出来,见十次你还“哇”得出来吗?
反正他不行!
他真正感到这些景致有意思的地方,也是因为林暖跟个土包子一会儿稀奇地让他看这个,一会儿稀奇拉着他看那个。
他想没见过的人应该都是这样的,稀奇中带点兴奋和些许感慨。
想来吴向阳也是在通过他的描述,通过类比感受进行的一种虚拟想象吧。
他说起晕船呕吐引来鱼儿争抢,结果被船夫一网打尽这事儿,也让吴向阳恶寒够呛。
当他说到低价买到好多瑕疵布,做了好几件衣服时,吴向阳也开心得不行,好像捡漏的人是他。
吴向阳同他越聊越开心,仿佛打开了一本名为“外面世界”的书。
以往的知青是不会这样跟他聊天的。
他们带着一种城里人的傲慢,不屑与他这种泥腿子为伍,连开口说话都像施舍。
仿佛在说,看吧,又是个这也没见过,那也没见过的泥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