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徘徊在危险的边缘,还自顾自地调侃。
“村里搞批斗吗?”
“不搞,哪有心思想这些哦,肚皮都填不饱,能混上口饭吃就不错咯。”
程淮舟不理解:“难道……没有那种泄私愤,恶意举报的吗?看来还是乡下人淳朴啊。”
“关淳朴啥子事?你完全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牙齿跟舌头还要打架磕碰,乡下人也是人,哪个相处还没得点磕磕绊绊的矛盾摩擦嘛。”
“那你们怎么会……不搞呢?”
“怎么搞噻?辈辈都扎根在这村子里头,哪个还没个三亲六戚。
你要是存心算计我,我肯定也要反过来找你麻烦,这么互相揪扯,村里头哪有安生日子过噻。”
不同的环境遭遇,让两人在思想上产生了碰撞。
吴向阳半信半疑地问:“难道,城里头搞得很严重嘛?”
“严重吗?把‘吗’去掉!
你都想象不到,人为了折磨人能想到多么阴损的招。
知道什么叫‘坐飞机’吗?”
吴向阳摇头,他对这些没概念,别说他们村不搞运动,就是县城也不搞。
程淮舟自己演示一番,又操作着让对方感受了一下。
双臂反拧被高高架起,胳膊拉直了往上掰,掰到掰不动为止。
抓着头发扯着脑袋,却压着脖颈,让上半身前倾90多度,整个人体态酷似喷气式飞机俯冲。
关节疼,肌肉酸,可疼也没用,大家情绪高涨,这种批斗基本要维持几个小时,甚至一天。
有些人被反复批斗的,都习惯性脱臼了,有的手臂抬都抬不起来。
“咋个能这样残忍嘛?”
程淮舟也想不通,可大环境就是如此。
怀疑一切、打倒一切。
贴大字报、剃阴阳头、游街示众、私设公堂、体罚殴打,鼓励互相揭发、告密检举。
今天还一个饭桌上的家人,明天你在台上,他在台下高喊“打倒我爹!打倒我爹!”
好笑嘛?
笑不出来。
极端的斗争思维泛滥,人与人之间充满猜忌对立。
每个人都抿紧嘴,不敢说,不敢看,战战兢兢地站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祈祷铡刀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一开始,程淮舟也是参加批斗的积极分子。
少年人嘛,冲动,正义感强,一煽动就容易情感代入。
想到这些走资派、臭老九、社会主义的败类,窃取了劳动人民的胜利果实,他就义愤填膺。
可时间会改写答案,渐渐地他开始迷茫。
直到,一位打小陪他们长大的和蔼爷爷,因为私藏禁书被活活打死。
血顺着地砖流下来,像溪流一样,染湿了林暖的鞋底。
当夜,林暖惊厥,高热不退,家里不敢送她去医院,怕惊动别人,给她的行为定性为同情资本家走狗的反动派。
他站在楼下,看了一宿跳跃的烛火,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我做得真的对吗?
拥有文化知识的人就一定罪大恶极吗?
犹记得小时候,一群小孩子围着爷爷坐在大树下,听他讲狼啊羊啊的寓言故事,大一些听他讲革命故事和解放战争。
这位老人的形象是和蔼的、知识渊博的、有耐心的,是小孩子最喜欢的。
他日子过得也很清贫,一旦得点花生、大枣的稀罕零嘴,也要分给那些喜欢听他讲故事的小孩子们。
真正背叛人民、脱离群众的走资派怎么会是这样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当人冷静下来之后,再去审视自己的行径时,有些东西的脉络就变得清晰起来。
一群土匪不分青红皂白,冲到别人家中打砸一通,将人吊起来狠狠鞭打训斥。
真正确凿的证据一件都没有,全靠捕风捉影、夸大其词。
仅仅因为一个人掌握了某种知识和技能,就认定他是走资派的腐败分子,未免太片面,太草率了。
吴向阳看到了城市美好之下的另一面,他努力思考着,试图理解这种乱象。
“后来呢?”
“逃了。”
程淮舟在学校里是颇具号召力的风云人物。
他不去,大家尚且收敛;他一去,大伙似乎获得某种许可,变本加厉,闹出事儿来就怪他煽动。
明明不是他主导的,一切都变成了他主导。
他算看明白了。
愤怒的青年们是没有理智的乌合之众,他们盲目跟风、不辨是非,只是受别人意愿驱使的洪流。
他拉着林暖一起躲起来睡觉。
“挺懦弱的不是吗?明明该抗争的,我却闭上了眼。”
他用睡觉这种短暂的无意识的形式,来抵抗那种不安的社会情绪。
吴向阳拍着他肩膀:“人有时候是不能太清醒。哎,你们也不容易,外头的世道咋这吓人噻,搞得我都有点不向往了。”
“咱村里有识字班吗?”
“没嘚。”
程淮舟想了想:“那我教你们认字吧。”
“认字?真是稀奇得很,这辈子困到这山卡卡头,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认得到字又有啥子用处嘛?
认得到字是能少刨几垄地?还是能多收几挑谷子噻?”
程淮舟愣了足足一分钟之久,他蹙眉,重新打量这个斯斯文文的乡下青年。
“兄弟,我发现你很尖锐呀,你怎么……总问一些,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吴向阳摆摆手:“被你们城里头的人吓倒了,这读书识字的都拉去劳改,可不敢顶风作案。”
“不是的,连我都能察觉不对,肯定有聪明人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都是暂时的。
至于识字有什么用,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也是个半吊子。
可是读书人都成臭老九了,活跃在单位里的领导没有不识字的。
如果他不识字,要么技术相当过硬,要么机敏过人、处事圆滑。
可见,文化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弥补天资上的差距。
学呗,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离开,没准你儿子想离开,总会有一辈人想离开大山到外面看看的。”
“那你来教我们识字吧。”
“那得等等,我先写信回家要点课本,正好这段时间我跟你学一下方言,不然我说的大伙也听不懂。”
吴向阳大感意外:“你和我学方言?你是说真的嗦?”
“那肯定噻!不然我咋跟你们沟通嘛,我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