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茵用沪市方言讲电话:“哎哟喂,搿小鬼头从小就忒有主见,我根本管勿牢伊个!”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谢兰茵显得有些不耐烦,“晓得勒,晓得勒。”捂着话筒,就冲程淮舟骂道,“小赤佬,侬娘舅喊侬接电话。”
程淮舟拿过话筒,就被舅舅劈头盖脸一顿骂。
嫌他婚结的太急,时间太赶,害他们匀不出假期,买不到车票,不能前来观礼。
“勿搭紧,人勿来礼到就好。”程淮舟无所谓道,被谢兰茵听见一顿暴捶,抢下话筒。
“跑介老远路也忒折腾了,搿小姑娘你们全见过。
对啊!就是他上回去陪着瞧病那姑娘。
勿晓得,他急啥名堂,儿大不中留咯。”
程淮舟拿起桌上的烟盒,倒了一根点上,歪躺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急啥名堂?
他能不急吗?
林暖是个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了?
那就是个遍地撒网,重点捕捞的主。
这边捞不着,就换地方下网了,他要不抓紧点上钩,可就没机会了。
亏得是他近水楼台,她先来问的他,但凡问的是别人,还有他什么事儿。
*
林暖盯着书上的结果,久久不能释怀。
到底是哪一个因果链还没有被斩断?
有什么闭环的逻辑是她没发现的?
灭门案的根源是李维东无法摆脱父母对他的压榨和掌控。
当他主观意愿上想挣脱,行动上选择了更强势的妻族后,那个决定性的因素不成立,案件就消失了。
碎尸案是苏玉梅的贫穷和住房压力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当住房这个核心问题解决后,一切都不成立。
她的情况也一样,只要主观和客观条件都不具备,逻辑链条就无法形成,剧情就会发生转变。
所以,程淮舟都满足条件了,剧情为什么存在?
到底有什么是被她下意识忽略掉的?
她必须把人救下来,之前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以为结婚就能万无一失。
现在好了,救人变自救了。
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背上克夫的骂名,成为寡妇啊。
林暖索性去了知青办咨询,毕竟,谁权威也没官方权威。
法子行不行得通,只有他们知道。
“满足什么样的条件,可以不下乡?”
她的疑问配上居委会喇叭里的宣传广播,“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显得格外讽刺。
知青办众人欲言又止,见过直率的,还没见过顶风作案这么彪的。
“你不要逃避下乡,你要积极响应领袖号召。”
她非但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还被知青办的人拉着做了半个小时的思想工作。
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用,还是杨振华路过解救了她。
这人是革委会杨主任的儿子,谁都得卖他个面子。
林暖不认识他,只是经常在程淮舟的狐朋狗友里能见到他。
这人白白净净,长相也斯文儒雅,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笑起来很温柔,是女孩子比较喜欢的文学青年。
林暖见他是从楼上下来的,误以为他在这上班,简单咨询了一下。
结果她问东,他答西。
她说,不下乡的渠道有哪些。
他回,来的匆忙份子钱没随。
看他书生气浓,还以为知识渊博理解能力强,合着是个连人话都听不懂的智障。
也是,他都跟程淮舟一起玩了,能好到哪去?
难不成一群混混学渣里还能出个学霸?
林暖礼貌告辞:“走了,不耽误你上班儿。”
“不耽误,一起走呗,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结婚了,好可惜啊。”
?
上班的时候,可以随意脱岗吗?
再说我结婚,你可惜个什么劲?
和你有关系吗?
出于对陌生人的基本礼貌,林暖没有质疑他,只是笑着附和“哦~”“嗨!”“可不?”“谁成想。”
这套万金油的小词,可以应对任何她不感兴趣的社交话题,但显然没法应对这种脑干缺失的。
杨振华问她:“你真的了解程淮舟吗?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其实,他没有你想象的好。
你知道他不好,还和他结婚,你没事吧?
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你这么优秀完全可以选其他人结婚啊,比如我。”
“你不是程淮舟的朋友吗?”林暖揉了揉眼睛,总不能是她老眼昏花认错人了吧?
“是啊,一起长大的发小。”杨振华说这话时,笃定又骄傲,好像在说,“即使不在一个学校,我们关系也很好。”
林暖倒吸了一口凉气,质问他:“那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搁朋友背后捅刀子不仗义吧?
程淮舟知道你这样编排他吗?”
夺命三连问,问的杨振华无言以对,半晌才组织好语言。
“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
我原以为你不一样,你是真情实意的讨厌他。
可结果呢?
你嫁给了他。
他一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与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的家伙,凭什么呀?
论长相我不比他差,论家世也相当,论性格脾气更是没法比。
他脾气大,性格恶劣,说翻脸就翻脸。
我温柔和善会照顾人。
如果你能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你没事吧?”林暖问完加快步伐溜啊。
这人已经不是“有病”能形容的,这是非常有病。
正如他说的,他和程淮舟比不差啥,身高腿长几步就追上了短腿一顿倒腾的林暖,还毫无所觉地问她。
“你干嘛走这么快?我们正在聊天诶,你这样很不礼貌的。”
好家伙,你是猪八戒呀还会倒打一耙呢?
还我不礼貌?
难道你这样撬朋友的墙角就很礼貌吗?
“那个…是这样的,我家教比较严,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
杨振华推了推眼镜,笑了:“你觉得我傻?”
“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是想起灶上还炖了鸡汤,得抓紧回家去看看,咱们回头再聊。”
“你可真有意思,难怪程淮舟爱逗你,确实好玩儿。”
“……”
我已无力,我已沉默,我已崩溃,我已投降。
谁来救救她?
程淮舟在哪?快来把你这个发病的朋友带走!
“你干嘛不说话?”
“……”你说呢?
“我比他差哪了?这个世界可真不公平啊。”杨振华自言自语。
林暖驻足,闭眼深吸一口气。
果然,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得直面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