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是九月秋，沪市仍如盛夏般闷热，服装店却早早卖起了秋装。
市百一店、东方红百货、淮海中路528号女装店和859号的内衣店，可谓是林暖的心头好。
每次一头扎进去就走不出来，和程淮舟两人逛一天都不觉得累。
许是父母都做着服装相关的行业，他俩对衣服有着超越一般人的喜好与了解。
他们可以从服装款式聊到剪裁，聊到面料，颜色搭配，以及相关的制作工艺。
他俩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时代最前沿的时尚和潮流。
在“蓝灰黑”为主色调的服装趋势下，任何鲜亮的颜色都会被人追捧。
这里的衣服不仅颜色丰富，款式和剪裁同她在国外杂志上看到的也不分伯仲。
“试试？”程淮舟见她反反复复在一件橙红色格纹的呢子西装套裙前徘徊。
“算了吧，这一身……穿回老家，不知要被人家传多少闲话。”
她大抵会为这一身衣服，背负上不检点的荡妇形象。
当所有人都是灰扑扑的，唯一的一抹亮色将遭遇什么？她见得还少吗？
嫉妒会像山火一样，不把你焚成焦土不罢休的。
反正前前后后看了不止一遍，款式和剪裁都整理成数据记下，回家自己裁布做一件别的颜色也成。
“试试！”
程淮舟不知从哪找了件草绿色的衬衫和白色针织毛衣搭配在外套下。
林暖眼前蓦地一亮，根本拒绝不了这种清新的搭配！
服务员都眼熟这俩光看不买的，嫌弃地嘟囔：“买不起莫试啥试啦？料子拨侬摸来摸去弄龌龊，侬赔得起伐！”
程淮舟听懂了，超不经意地拿出他的钱夹，露出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当着她的面清点了布票。
言外之意明显，不差钱也不差票。
售货员撇撇嘴，很不情愿地为二人服务。
林暖从试衣间出来，有些忐忑地问：“怎么样？”
“呜呼～好看！适合你！”
她皮肤白，穿橘红色和绿色更衬她肤白貌美，衣服的剪裁衬得她腰细腿长。
连刻薄的售货员也忍不住称赞。
林暖往镜子前一站，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完蛋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衣服啊？
老天爷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让她在最贫穷的年纪，遇上了最心仪的衣服，这何尝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有缘无分。
“喜欢就买！”
听听，听听，程淮舟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是她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她要勒紧裤腰带饿多久的问题。
“同志，这套毛呢套装多少钱啊？”
林暖问得很小心翼翼，面上看着很拘谨胆怯，其实内心早炸锅了。
疯了！
你再说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你一个无业游民能消费得起的吗？
“卅六块洋钿，十五尺布票！”店员37°C的嘴里吐出了世间最冰冷无情的文字。
程淮舟说：“还行，值这个价！”
开什么国际玩笑。
眼下全年一人也才24尺布票的定量，一套衣服就花掉大半，剩下三季，她光腚裸奔啊？
屋里热，林暖将内搭的白毛衣脱掉，挑了两条丝巾在衬衫领口上比划着搭了一下。
看着镜子里明艳的少女，根本移不开眼，她怎么这么好看啊！
连丝巾也衬她，蓝色优雅，黄色活泼，真是越看越喜欢。
林暖纠结地想，衣服买不起，要不买条丝巾当纪念吧。
“这套怎么样？”
程淮舟拎着一件酒红色丝绒的西装，征求她的意见。
“哇，这个颜色……”怎么说呢，有点像西方吸血鬼故事里的暗夜伯爵。
“要不……试试？”
程淮舟本就身高腿长，是天生的衣架子，西装上身后，格外英气。
他站在镜子前，一手插兜，三七步站姿，抬手调整发型。
林暖唇角不受控地勾起，没办法，谁看到帅哥，身体不会释放多巴胺啊。
她压低声问：“你这样穿会不会太招摇了？”
程淮舟看着镜中她娇羞躲闪的眼神，坏笑：“迷恋哥的美色是你的宿命，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滚啊——”
林暖恼羞成怒地给了他一拳，对上他饱含笑意的宠溺眼神，面上不由一烫，扭头拿了件高领毛衣按到他怀里，让他去换。
售货员见状阻拦：“黑色的不搭，这件更合适。”
林暖这才看清自己拿了件什么，确实，这件黑色毛衣没有白衬衫好搭。
程淮舟理都不理对方，拎着毛衣钻进试衣间。
几分钟后，他骚包的撩帘出来。
“怎么样？”
林暖没话说，默默竖起大拇指，这厮脖子长，穿高领毛衣也不显臃肿。
好嫉妒啊！
上天到底给他关上了哪一扇门了！
林暖酸得直冒泡：“你要买这套，裤子就换成黑色的。”
程淮舟不理解，他家有白衬衣和黑裤子，日常搭酒红外套也行。
但这条红裤子不怎么好搭，他刚挑了件浅灰色条纹外套和一件黑毛呢外套，被她这么一说犹豫了。
“为什么？我穿起来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你又不是结婚，穿这么喜庆干什么。”
尽管酒红偏暗，可还是不寻常，感觉一回村就要被批斗。
虽然大家知道他家境好，七八个人赚钱供养他一个白吃宝。
可知道归知道，挡不住红眼病嫉妒，低调点总没坏处的。
林暖的出发点比较务实，也符合大环境。
可程淮舟过滤后的信息就只剩……红色、喜庆、结婚穿。
结婚吗？
谁和谁？
程淮舟看着镜子里相当喜庆的二人，她俩吗？也不是不行！
他耳边充斥着锣鼓喧天的喜乐和恭贺新婚的祝福。
林暖换回自己的衣服，将套装递给售货员时，见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傻笑。
“你乐什么呢？要试赶紧试。”
程淮舟心情不错地说：“听说沪市产的奶糖和桂花糕特好吃，你不去排队买点，带给左邻右舍尝个鲜啊。”
林暖心说，她傻了买这种贵巴巴的东西送人！
“不买，你想吃就拿票和钱来。”
程淮舟掏钱掏票成功将人支走，大手一挥将几套衣服全款拿下。
售货员见他长相帅气，出手阔绰还会讲本地方言，就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侬卖相介灵光，勿晓得有小姑娘搭侬谈朋友伐？”
程淮舟抬下巴朝林暖一指：“喏，阿拉朋友去买喜糖了。”
“?两个要结婚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