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拎着一包桃酥搁在桌上:“二哥先垫一口,忘了给你送饭了。”
“没事儿,我吃过了。”
“啊?”
隔壁床的婶子笑着接话:“这小伙省心,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平白拿你这么多钱过意不去,就把午饭顺便带出来了。”
“这怎么好意思!”程淮舟感激地将这餐饭的粮票补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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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活腻味了,敢放你姐的鸽子?知不知道姐的时间很宝贵?”
程溪和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胳膊一收,把脑袋稳稳箍在自己腋下。
“我临时有事走不开啊!”程淮舟投降告饶。
“那你得赔偿我,请姐搓顿大的。”
“行!”
甫一见面,程淮舟都没认出来,这个干巴巴的黑皮瘦猴是他二姐。
他知道当兵苦,没想过会这么苦。
程溪和是海军,整日在海上作战巡逻,皮肤让海风吹得糙点黑点不算什么。
可人怎么瘦成纸片了,她不是正团级的舰长吗?
难道东海舰队连个团级干部都养不起吗?
“瘦了!”程淮舟心疼地说。
“我过的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能不瘦吗?”
别看她人瘦,晒黑了,但从内到外透出的那股子干练和精气神,一看就是军人。
程淮舟挺羡慕的,试问这年头谁没有个从军梦。
“走,小弟带你上和平饭店吃,舅舅给了我几张特供券。”
“真的,嘿嘿,这下可掏着了。”
程溪和美滋滋,这可是招待外宾、华侨的门户酒店,回去她要跟战友们吹牛逼。
程淮舟选这儿可不是为了逼格,纯是这里不要粮票、肉票,有特供券和钱就行。
程溪和见他手指点在菜单上的水晶虾仁,一整个应激。
“海鲜不要!不要海鲜!”
这玩意她都要吃吐了,一把夺过菜单,看了又看,反复斟酌,点了本帮红烧肉、蒜蓉上海青一荤一素两道菜。
“怎么抠抠搜搜的?”程淮舟加菜,点了他家几道招牌菜,和平熏鱼、八宝鸭、两面黄,再加六两米饭。
程溪和见状阻止:“咱就两人吃不了这么多。”
拢共两荤一素、一甜点、一凉菜,很多吗?
“吃不了就打包,回去接着吃,差钱吗?”程淮舟摊手反问。
十年军旅真的很改变人。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朴素的姐姐,同那个吃不着眉毛酥就哭闹不休的娇气包相提并论。
程溪和一怔,笑了,瞧瞧苦日子过惯了,差点忘了自己是有钱人家小姐。
“那加个三鲜汤和咕咾肉,这道菜酸甜口,我想你应该爱吃。”
许多年不见的兄妹,尽管血缘羁绊还在,可到底生疏了。
他的口味早已不似儿时那般嗜甜。
尽管不熟知,但惦念的这份心意始终不曾改变。
程淮舟在家中排行老五,上头有两个哥两个姐。
大哥、大姐在中越边界服役,边境每天都有摩擦和小规模的冲突,经常断联。
二哥不知在哪做卧底,卧得查无此人。
二姐整天海上飘,通讯不便!
五个孩子四个常年失联,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收到二姐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了。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程溪和聊起了自己的军旅生活。
除了海上的日常巡逻训练,也会跟着渔民去割海带。
一条船漂在茫茫的大海上,飘到哪儿就割到哪儿,饿了就啃两口海带吃吃。
她讲航海的经历,讲死亡旋涡求生,讲霞光万丈的日出,讲看不见的暗礁,讲巨大的海洋生物。
比起大自然的无情和凶险,更凶险的是与心怀鬼胎的敌人作战。
因为岛屿和礁石都是必争的国防线。
有的礁石小的呦,只能站下一个人。
今天你把国旗插上去,隔天就有小偷把你的旗扒了,插自家的旗。
稍微有条件点了,就在礁石上搭棚子,派两三个兵在那儿驻扎。
战友初次见面很新鲜,谈天说地。
半个月后,别说你家有几口人,就是你们村有几口人都门清。
只剩大眼瞪小眼地看天,看海,看脚下巴掌大的地。
无聊和艰苦局促的生存条件,消磨着人的意志,可保卫祖国防线不容退却。
当你熬过了孤独的折磨,第二关是半夜摸上来抹脖子的敌人。
有时候补给船开过去,战友的尸体已经被海鱼啃得什么都不剩了。
她好几个战友就是这么没的,但没办法,穷啊。
游击战打不起,补给跟不上,甚至连个好点的棚子都盖不起。
眼下,她这么瘦骨嶙峋,也不是苛待自己的缘故。
上次巡海与敌人爆发冲突,由于战舰过于落后没打赢,差点被全歼。
好在一个大浪打过来,虽然迷失了航向,但保住了命。
一船人在海上漂了近一个月,死了将近一半。
她只是瘦脱相了,能捡条命回来已经是祖宗保佑的结果。
程淮舟听了二姐几次死里逃生的惊险遭遇,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哥哥姐姐们入伍时间越长,联系父母的次数越少。
虽然抗战胜利了,但真正的和平还没到来,侵略者仍蠢蠢欲动试图分一杯羹。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不单单是一腔孤勇时,当他们理解了保家卫国的使命时,当他们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时。
与其让父母遭受丧子之痛,大家都选择了减少联系。
当习惯了长期不见面,等到真正分别的时候,兴许就没那么痛苦。
如果真牺牲了,部队会发公函和抚恤金。
大家心照不宣,没消息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程溪和豁达地拍了拍他的肩:“别羡慕姐,姐都是靠八字硬,拿命顶。”
程淮舟能说什么呢?
虽然梦想被扼杀了,但总要有人留父母身边尽孝吧。
分别时,程淮舟给她揣了几百块。
“平时对自己好一点,该吃吃,该喝喝,咱祖上富过不差钱,别过得苦哈哈的,抽空给爸妈写封信,让二老安心。”
“我哪有那个时间。”
程淮舟当即借了纸笔制裁不孝女。
别看程溪和是个做派坚毅刚强的军人,可在家人面前,她也会卸下坚强的铠甲,露出女儿家柔软细腻的一面。
提笔时,她想到自己军旅生涯的艰辛,想到海军受的窝囊气,想到久不见父母的思念。
万般情绪都化成一滴滴滚烫的热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好了,你不能偷看。”程溪和再三叮嘱地将信交给他。
程淮舟再三保证,自己是军人家属,有觉悟,有经验,泄密文件坚决不外泄。
程溪和前脚走,他后脚就拆开信,他倒要看看他姐哭唧唧地写了啥。
结果,开头第一句就硬控他。
“妈,小弟是不是有情况?他跟林暖谈了吧?我就知道,小时候就黏人家,这下可让他小子如愿了。”
程淮舟赶紧将信折起来塞回信封。
真无语!
他的家人怎么这个样子?
程淮舟脸没来由地烫烫的。
这姐不能要了,太不着调,让她写写自己的近况让父母安心,她倒好,满嘴跑火车,净说些有的没的。
要他强调几遍,他们只是朋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