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她二哥林曜,在东北长白山下牛耳屯插队当知青。
前些天跟着生产队上山撵野猪,被一只发狂的成年野猪撞了。
从陡坡滚下山摔断了腿不说,又被落石二次砸中,造成小腿粉碎性骨折。
当地的卫生所医疗条件差治不了。
生产队批了病退的条子,让家里尽快来人接回大城市医治。
这个噩耗犹如晴天霹雳,斩断了她的退路。
不夸张地说,她没心思想自己的事,整个人被一种悬而未决的情绪吊着,很焦虑,很不安,很煎熬。
大哥和父亲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已经买票去东北了。
这两天家里彻底乱套,灶上烧的饭不是糊了,就是盐搁了一遍又一遍,暖壶里有热水还往里灌。
大家都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地等消息。
千盼万盼,总算把人盼回来了。
她在看到二哥鼻青脸肿,那副惨样的瞬间,眼泪就流下来了。
市医院出了诊断结果,身上17处骨折,其中右小腿断成了4截,不拍片都能看见明显的断裂和错位。
几个连接处还有粉碎性骨折,必须开刀。
保守治疗都得200左右,还会留下终身残疾。
开刀治疗市医院没把握,得转院去沪市这种大城市做。
手术费至少得备一千元。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张巧姐哭道:“这都叫什么事啊,他才20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瘸着一条腿呢?”
有条件还是要治的,毕竟腿瘸了,不管是结婚、找工作,适配度都会大幅降低。
全家动员开始筹钱。
林父问老爷子:“爸,你手里有多少钱?”
5年前,闲不住的老爷子,逼着家里给他买了个大集体烧锅炉看大门的工作。
每月除了5块钱的伙食费,看病吃药、衣裳鞋袜全是家里出。
每月有20块结余,不说全数攒着,手里至少也有大几百的存款。
“没钱。”
张巧姐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爸,我们不白要你的钱,跟你借,给你打欠条,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林老头局促地搓搓手:“真没钱,全给你两个弟弟了。”
张巧姐说不出的失望,让丈夫林胜利回村里跟两兄弟周转着借点。
当初爹娘图时髦图体面,非要搬来城里住楼房。
那会儿林晓尚未出嫁,林曜也没下乡,家里压根住不开。
二老又说:不去城里住也成,搁村里给他们盖几间砖瓦房。
林胜利念在父母年纪大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给盖了。
结果呢?
二老不仅住到城里,还把砖房分给五个侄子住。
从头至尾,兄弟俩一句客套话也没说,心安理得地吸着他的血。
眼下真遇上难处了,兄弟俩是一点忙都不帮,还要压价买他的自行车,把他当冤大头宰。
这可给林父气坏了,当紧要把房子卖了。
他要是把当初盖房的420、买集体工作的300攒下来,足够儿子看病用,还用得着低三下四地求人。
眼见祖宅要被低价出售,兄弟俩急了,状告到老爷子那。
林老头捂着心口大骂:“你个不孝子,你这是要往死里逼我?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你要卖房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说实话被父母这样算计、坑害挺心寒的。
衣食住行看病养老,哪一样不是他们在管?
到头来,钱落不着,好也落不着。
好像兄弟几个谁有本事,谁就活该多付出。
张巧姐回了趟娘家,借了50元,同组的女工们你3块我5块地给她凑了50元。
这年头想跟别人借点钱,真的是比登天还难。
加上夫妻存款,还有380的缺口。
林晔拍胸脯表示,这个缺口他能补。
工作4年,他挣36,妻子28,刨去每月家用和零碎开销,至少能攒30块,也就是1440。
减去给小舅子买自行车、找工作的钱,少说也有800块。
“小慧,你先拿出来应急。”
林晔见妻子很是为难,宽慰她:“爸妈是明事理的人,不能白要咱的钱,早晚会还给咱。”
周慧依旧支支吾吾地没行动。
“磨叽啥呢?去拿钱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给人做大哥的,兄弟有难,我能见死不救吗?
再说了,那回你家有事,我没顶上啊?”
“钱……钱没了。”周慧说这话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慧不是那种办事差劲的人,听说小叔子受伤的第一时间,她就考虑到治病要钱这事。
她一直住宿舍,没地方藏钱。
这工资越攒越多,每天揣大几百在身上,提心又吊胆,让丈夫收着又怕他乱花。
最后,这钱就被她妈拿去保管了。
谁承想,这一管管出事了,全被家里挪用了,一分也没给她留。
林晔直接炸了,四年的积蓄瞬间归零。
“周慧,你对得起我吗?这些年我有亏待过你吗?
爸妈刚给我买完工作,你说你也想工作,我说缓缓,你非逼着爸妈拿钱。
你不想上交工资,爸妈咋说?
‘你们结婚了,是该学着独立,学着如何经营自己的小家了’
这就是你经营的结果?
你给娘家花钱,给你弟买工作,买自行车,是我有过二话?还是我爸妈有过二话?
他们总说:父母养她一场,回报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周慧,我没体谅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晔咆哮,林晔嘶吼,林晔失望透顶!
“离婚吧,这日子我跟你一天都过不下去,我不想等到下次用钱救命的时候,拿不出一分钱。”
周慧哭着道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事情会这样!”
林晔气冲冲地回了家,刚坐下,就瞧见站在门口的周慧。
“你跟来做什么?滚啊!这儿不是你的家。”
林暖被发怒的大哥吓了一激灵,再看嫂子跟受气包一样,领着孩子在门口一个劲地抹眼泪。
张巧姐听见动静,二话不说梆梆就是两拳。
“你会不会说话?有啥事不能私底下说?非要在孩子面前吵?”
林晔吃痛地抱着胳膊:“是我要吵吗?你问问你的好儿媳,她都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