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前检查合格，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林曜被推进手术室前，林暖还握着他的手鼓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手术室那扇门关上后，她就像被抽去脊柱一样，瘫软地坐在走廊上，开始了度秒如年的等待。
半麻的多处骨骼联合开刀手术，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她双手合十，向党祈祷，向主席祈祷，向无产阶级的先烈祈祷，保佑她的哥哥手术顺利！
林曜进手术室的6个小时，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6个小时，没有之一。
久到她回忆完了，从小到大所有同二哥的生活片段。
久到她数清了，医院走廊里铺了多少块方砖。
大夫出了手术室，小推车却没有跟着出来，急得她拽着程淮舟上去问情况。
大夫摘下口罩：“手术很顺利，但麻药没过，要在观察室停留1-2小时，平稳身体体征后才能转移。”
看着被包成木乃伊的林曜，她是又好笑又心酸。
林曜眼珠子转着，迫不及待地跟妹妹分享他半麻的手术。
能听见医生护士说话，器械碰撞声响，能感觉到刀子拉开皮肤，但下半身使不上力气。
当大夫拿出铁锤的时候，他都吓死了。
谁家好人做手术用得到锤子和凿子啊，怕不是要杀人灭口吧。
他一顿鬼哭狼嚎，被护士推了一针安定，然后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再醒来就被裹成粽子了。
胸带一圈圈勒紧胸腔，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脖子上戴着颈托，左胳膊被三角巾固定在胸前，右腿裹了厚重的石膏，吊了起来。
看着没事的左腿也上了夹板，脚踝缠了绷带，在这场事故中，除了左胳膊，无一幸免。
林曜就这样被封印在床上了。
林暖等大夫查完房，就跑去邮局打电话，同父母报平安。
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原来跨省长途的流程这么繁琐。
首先，得开单登记，带上介绍信填通话单，往哪儿打？给谁打？单位地址，预估时长；
其次，预交话费押金，然后排队等；
最后，才是人工转接。
从沪市长途台→到省会转接台→再到地区台邮电所，层层插线对接，快则半小时、慢则几小时，高峰期甚至隔天才能接通。
不仅贵，还耗时耗力。
为了节省点话费，她把想说的话都快精简成贯口了，一分钟四百字不带半点卡壳。
可惜排不上，总这么等也不是个事，林曜行动不便也离不开人。
程淮舟提议：“不如，发电报吧！”
一个字才3分钱。
林暖删删减减，只用五个字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结果缴费人家收了她3毛，她据理力争，这价怎么还能翻一倍收呢？是不是欺负她外地人不会算账？
结果被告知“最低十个字”的意思是，写五个字也按十个字算！
亏了，亏大发了，早知道她就写十个字了！
隔天，收到电报的一家人，对着“术成哥安信”五个字陷入了沉思。
张巧姐急得抓心挠肝：“这死孩子，抠搜成啥样了，多写几个字是能咋的。”
“术？手术？手术非常成功？二哥一切安好，我写了信寄回家？”林晔试探地解读，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好像是……这么回事。”林父不确定地说。
大家翻来覆去读，也找不出第二种合理的解释，默认它为报平安的喜讯，静待七日后来信。
*
“不饿？又不饿？一口也吃不下吗？”
林暖就纳闷了，难不成做手术的时候把他的胃给切了？
第一天以为他术后不适。
第三天还这样，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好好的人咋还能不饿呢？她二哥可是全家吃饭最积极的。
林暖只好跑去问大夫。
这几天接触下来，大夫对病人的家属情况也有所了解。
“他这样……确实不方便上厕所，你给买个便盆在床上解决，让他克服一下。
总饿着也不是个事，他不吸收营养，身体怎么有力气恢复？”
合着是他哥抹不开面，臊得慌。
这下好了，她这个没思想准备的，还得给她哥做思想工作。
“大夫的话你听着了吧？
你这是开刀动的大手术，身体正是恢复缺营养的时候。
你不吃不喝，你咋恢复吗？
咱们在这每一天都要花钱，你再不快好起来，咱家那点存款就要花没了。”
旁边床的婶子听见了，也好心劝他：“宁西铁，饭西钢，一顿勿切饿德慌！?搿小年轻一定要好好切饭，身体顶要紧。”
程淮舟也劝：“生病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要顾虑太多，咱优先以恢复身体为主。”
诸多因素加持之下，林曜妥协了。
吃完饭后，肠胃就有反应了。
林暖第一次护理没经验，因着他两条腿都不能受力，盆不好往身下塞。
她就请护士帮忙指导了一下，这种情况下要怎么使用便盆。
护士上来就给毛巾被掀了，然后全员被硬控三十秒。
合着出了手术室，林曜就开始裸奔了。
她就说嘛，她怎么一伸手给他哥掖被角，他就异常紧张。
大夫也是，做完手术，你倒是给人套条裤衩啊。
虽然，这两天是她在递夜壶，但基本是她把壶支过去，就背过身不看，结束了，她去厕所倒掉。
她也没发现内里如此局促。
护士明显是见过大场面的，淡定讲解，如何发力不牵扯伤处，放便盆前如何铺防污的塑料布等等。
林暖就这样，摸摸索索、磕磕绊绊地度过了第一周充满考验的陪护生活。
医院的日子最为难熬。
尤其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的林曜，妹子来了，尴尬的不想说话，妹子走了，别人讲方言他又听不懂。
他的情绪不可避免地低落，钻牛角尖。
这天林暖拿来一摞旧报纸，献宝似的拿到他眼前。
“噔噔噔~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对于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精神食粮。
因为是旧报纸，时间跨度比较长。
他看到自然灾害下三年大饥荒全国各地的受灾情况，再到，袁隆平籼型杂交水稻培育成功的喜讯；
看到国内首台每秒百万次集成电路计算机研制成功；
看到知青扎根农村，艰苦劳作的模范事迹；
无论是工业上，还是农业上，国家都在百废待兴中取得了重大的突破。
积极正面的报道，时代楷模的力量，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激励着他的内心，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很多的力量。
术后十天，复查x光片，大夫拆开纱布敷料看刀口有没有发炎，从脖子到脚尖挨个排查了一遍。
得出结论，骨头对位完好，伤口干燥无红肿。
林曜身子骨壮，恢复力较同龄人强，没有并发症和感染，基本上脱离危险，正常护理就成。
林暖好开心，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
一整个下午都处在一种亢奋中，积压多日的忐忑、后怕、狂喜糅在一起，她太想分享这份万事皆安的喜悦了。
“程淮舟，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