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羊城之旅,吴向阳也随行陪同,他坐了火车,看了沿途风景,见了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参与了一场又一场的对外贸易。
此行收获不小,薄薄的本子写满了他的感悟和见闻,以及对村子未来发展的规划。
程淮舟问他:“你感觉城里和村里的区别大吗?”
“穷。”
这一路看过来,城市高高在上的滤镜在他眼里碎成七八瓣。
“是啊,我们国家还是太穷了,据说大洋彼岸的国家高楼林立,大街上到处跑的都是小汽车。
和我们像是两个世界,他们在衣食无忧的天堂,我们在饥寒交迫的地狱。”
吴向阳恶狠狠地砸桌:“该死的侵略者,要不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财富,我们也不至于这样。”
“落后就要挨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人都有些怅然和烦闷,恨不能早生三十年去抛头颅洒热血。
火车抵达川蜀省会时,两人没赶上回省城大巴,便在招待所住了一宿。
次日,程淮舟身边多了一位身材壮硕,面容刚毅,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吴向阳瞧对方身形板正,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何况他腰间还鼓囊囊的显然有配枪。
程淮舟介绍道:“这是我表哥徐朗,凑巧碰到,和我回村住两天。”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吴向阳没有深究,只点头打了招呼,张罗着去赶大巴。
回了省城又因着农忙,找不到回隔壁县的拖拉机。
三人等了一天,决定徒步往家走。
路上有骡车就搭骡车,有牛车就搭牛车,长途跋涉地走了许久。
吴向阳路过公安局:“你们稍等一下,我给我叔捎了两包外地的稀罕烟,我给他送去。”
吴向阳习惯地踏进门内,径直向他小叔的工位走去。
明明是来过无数次的地方,竟然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同志,麻烦问一下,吴勇怎么不在?他去哪了?”
对方说:“吴勇执行特殊任务了,短时间不会回来。”
吴向阳笑了,原来……做梦也有时限啊。
他沿着山路往家走,以前总觉得这条山道太长太远,两边的风景太枯燥。
此刻,心境截然不同。
这山路竟如此短,大山里的风景竟这样美,鸟儿的鸣叫是如此婉转动听。
村口有人正在翘首以盼,远远瞧见他们回来,就将铜锣敲响。
村民从四面八方地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好像他俩是立了什么功劳的盖世英雄,稀罕得不得了。
“咋样啊?咱那竹子行不行啊?”
吴向阳唾沫横飞地跟大伙讲自己此行的收获,以及那桩够他们忙活一年的大订单。
程淮舟就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
“天呐,我们真能赚上钱了?”
“太好了,明年家里的竹楼能翻新了,娶媳妇也有钱。”
“我要扯布,给娃们做两身新衣裳。”
大家喜极而泣,有人更是攥着程淮舟的手。
“小程知青啊,太谢谢你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程淮舟挠挠头,只盼你们不要怪我就好。
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大队长提议好好庆祝一番,迎接功臣。
全村都行动起来,你家出把青菜,我家出把粉条,各种食材凑到一起,吃了一顿丰盛又美味的大锅饭。
吴向阳拍了拍程淮舟的肩膀。
“要不你再等一晚?等庆祝完了再说?”
“行!”
程淮舟不仅同意了,还下山借了放电影的设备,等宴会结束放电影。
大队长在开席前发表了集体讲话。
“小程知青是我们村的大功臣!
自打他来了,大伙识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一辈子没照过相的也有全家福了,笋干卖了,竹子也卖了,猪场建好了,药园也规划好了。
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大队长说着说着还抹上眼泪了,给程淮舟整得还挺不自在的。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谁能想到,一开始程淮舟只是想打入敌人内部呢?
不知不觉竟然做了这么多事儿,也算不虚此行吧。
吴向阳拎着一坛子自家酿的粮食酒,找了一圈。
才看见歪躺在树上找到绝佳观影位的程淮舟。
“下来一起喝点。”
“你咋不上来?咱俩还能边喝边看呢。”
吴向阳拍了拍树:“算了吧,我怕那树承载不了咱俩的体格子。”
“也是!”
程淮舟从树上跳下来,跟他坐在后面的山坡上。
脚下是排排坐在银幕前深陷电影情节的村民,身后是飒飒作响的竹林,头顶是漫天的繁星。
他们喝着一坛酒,你一口我一口,偶尔往嘴里丢几粒花生米。
吴向阳问:“一直没有问过你,程淮舟的淮舟是哪两个字?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淮?就是淮河的淮。舟,就是小船。人生如渡,前程行舟。”
“我读的书少,兄弟,你说得简单一点。”
程淮舟扶额:“人这一生踏路而行,恰似淮河泛舟。
浪起时有风波横亘,雾浓时难辨前程。
不必惧骤雨敲舷,不必慌云水茫茫,守心中一份沉稳,从容向前。
既能撑舟渡旁人,亦能自渡一身迷惘。
这大抵是父母对我美好的期许吧。”
“真好,真好,真好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才遗憾叹息,“不像我。”
“吴向阳怎么了?不也很积极正能量嘛。”
“其实,我叫吴喜,你知道为什么叫这名字吗?
因为我是个带把的,在村里,男孩是可以干活的壮劳力。
对于连生女娃的我家来说,这是父母挺直腰板做人的证明,是件天大的喜事,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也没什么额外的祝福。
只是一件喜事,很草率不是吗?”
“哦~”程淮舟绞尽脑汁,安慰道,“你爹娘取得也没错,这确实是件喜事啊。”
“喜事?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叫吴喜。”
那不是废话吗?他都来村里多久了,这点儿底还摸不清,他来干嘛。
程淮舟说:“无论你叫什么,你都是你,我认识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名字,再说了你不是叫吴向阳吗?”
“是啊,那是我最近改的,我听人说过名字里会寄托着一个人的人生,取名字一定要认真,所以我给自己改名了。
吴向阳这名字怎么样?”
“嗯……很有朝气,有希望的样子。”
吴喜苦涩一笑:“还是城里人说话中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