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觉得自己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一点回炉重造了,不来个全身大修说不过去吧。
他可是坠崖!坠崖啊!
只扭伤脚,磕破头,伤得还没有吴向阳重,这合理吗?
“庸医误我!”
少爷要求转院,斥巨资包了辆豪华的敞篷拖拉机,突突了一下午,骨头都快颠散架子了才突突到省城。
结果,十八线小省城的医疗水平同样堪忧。
吴向阳一口牙疼得,馒头都咬不动,牙龈渗血红肿,大夫研究半天开了包止痛药。
至于他维持原判!
少爷不差钱,搁医院住了一宿,次日,就坐大巴去了隔壁省会芙蓉城。
鳞次栉比的五层小楼,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军,终于有大都市那味了。
程淮舟去第一医院拍片做了全身检查。
命大,运气好,没有什么致命伤,就额头磕破了个窟窿,缝了八针。
脚崴脱臼了,已经复位了,还有一些不致命的小擦伤。
大夫替吴向阳检查过后,不无遗憾地说:“来晚了,要是把牙齿含在嘴里,还能装回去。”
程淮舟要给他镶个大金牙,医院没货,这人生地不熟的也没门路,从家邮得十几天,最后补了一颗银牙。
至于吴向阳牙周疼痛和牙龈出血是骤然受力的缘故,只能忌口,吃流食,等着身体慢慢恢复。
这舟车劳顿出来一遭怪折腾的,程淮舟直接留院观察,谨防后续有并发症,来不及就医。
死里逃生不容易,可不能阴沟里翻船。
程淮舟每天等大夫查房,做完基础检查后,就带着吴向阳满大街地闲逛。
这天请他去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一大碗色泽红润、软糯诱人的红烧肉端上桌。
程淮舟馋得哈喇子都流二里地了。
吴向阳则神情蔫蔫的,没办法,孩子心里苦啊!
只咬得动肥的部分,瘦肉咬不动。
别看村里穷,他家条件一点都不差。
他又是爸妈生了五个闺女后才得的耀祖。
家里谁没得吃,他都不可能没得吃。
他是真不爱吃肥肉,可能是小时候被爷奶喂肥肉,喂得伤着了。
勉强搞点肉汤拌着米饭对付了一口。
瞅这事儿整的,本想给人整颗金牙,人家自掏腰包出的银子。
请吃顿饭吧,还没点上人家能吃的菜。
最后程淮舟买了一块手表酬谢他的救命之恩。
“这太贵重了!”
“咱都是过命的交情,说这些可就见外了,这个就抵你的金牙了。”
“我不能要,我真的不能要。”吴向阳百般推辞。
程淮舟不由分说地给他套在手腕上。
“这可是时下最流行的海鸥表,你是不是不喜欢?
那小票我还留着,咱可以去店里换一块你喜欢的。”
吴向阳看着洁白表盘上的红色五星标志,看着金色的时针嘀嗒嘀嗒地走。
说不喜欢,那可太昧良心了!
“太贵重了,我根本还不起。”
程淮舟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哥们儿这条命还不值这个价吗?
你小子就偷着乐吧,亏得你只掉了一颗牙。
你要掉满嘴,老子还得管你一辈子吃喝,现在已经是烧高香了。
你不收,我良心难安啊。”
吴向阳一愣,笑了:“那你是该庆幸。”
路过照相馆,看见橱窗贴的黑白照片,两人就进去逛了逛。
没办法,技术党是这样的,不和别人比,怎么知道自己是什么段位?
店老板正在鼓捣着给照片上色,看那板颜料的使用程度就知道,这是个新手。
程淮舟怂恿道:“你去,给他开开眼。”
“不了吧,万一让人撵出来可就尴尬了。”
平时说话大声、热情的吴向阳像只鸵鸟一样谨小慎微地跟在程淮舟身后。
只敢用余光去瞟、去看。
贫穷带来的自卑像烙印在脊梁上,让他抬不起头,恐惧着、畏缩着,害怕遭到白眼和嘲笑。
“怕什么啊?问问呗,不行就拉倒。”
“我、我不敢。”
这回轮到程淮舟诧异了。
“不是,哥们儿,你是在搞笑吗?
那特么89°的悬崖你都敢往上爬,你跟我说你胆小,你不敢?
你特么发烧了,都说上胡话了。”
“……”吴向阳无话可说,这是一码事吗?
那种被嘲笑、被歧视、处处抬不起头的感觉,比万丈深渊都令人畏惧。
他何必自取其辱?
“算了,万一他笑话我怎么办?”
“笑话就笑话呗,你是能掉一块肉啊?还是能咋的?洒脱点,别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吴向阳也有点恼,如果可以,谁不想像他一样阳光、开朗又自信呢。
“你嘴上说得好听。
开课没人来的时候,是谁天天跟我抱怨的?
你那会儿怎么就不洒脱了?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还教育起我来了。”
程淮舟露出狡诈的笑容。
“你真傻,真的!
我压根就不在意他们来不来,爱来不来,又不是给我学。
我自己还得倒搭钱呢。
我那话不是抱怨,就是说给你听的,拐弯抹角地让你去解决这个问题。”
草!
吴向阳闭眼,我真傻,真的!
这就是万物不为我所有,但皆为我所用吗?
“那你觉得我行吗?”
程淮舟回怼:“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这世上卧虎藏龙的,谁知道他是菜鸡还是大佬?
高手在民间,我哪来的把握?
这不是让你去试吗?你试了,你才知道自己个啥水平啊?
我肯定你,你就真的有用吗?我否定你,你就是真的没用吗?
你这人聪明是聪明,但心思重了,想太多,你干不就完了!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你能有啥损失啊?
真该把你介绍给我发小,你俩一样样的。”
“谁啊?”
程淮舟嗤笑一声:“一个想撬我墙角没撬成功的大聪明。”
吴向阳豁出去问了一嘴,结果没有想象的那些困难,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动手修了一张彩色照片。
店家很满意,一个劲地挽留他。
“小伙子有没有工作?有没有兴趣来我这上班?我一直在找合适的修图师傅,实在没招了,自己上手瞎琢磨呢。”
吴向阳突然笑了,笑得很莫名,很痛苦,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砸落。
他的情绪很短,短到没人看清他内心的挣扎。
“一月十八块的工资,你看咋样?”
吴向阳没答应,但天天往照相馆跑,等他们离开时,程淮舟才得知,这货把看家本事交给老板了。
“兄弟,你糊涂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么好的机会就放弃了?
有了工作,就可以转户口变城里人,每月还能领供应粮的。”
“这里好是好,可离家太远了。”
吴向阳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些陌生的红砖小楼。
只解决他一个人的温饱不够,这里不是他的家,没有他在乎的人。
他对这儿没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