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车站等一天一趟的长途汽车。
程淮舟看着他露出的大银牙就想笑。
笑得吴向阳都有点恼了。
“笑什么笑啊?”
“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哈哈。
我邻居家有个老太太,原本镶了两颗大金牙,被不孝子掰掉一颗。
老太太没金子了,就退而求其次补了一颗银牙。
自那以后,每天嘴巴麻酥酥的,疼得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向阳不知道,只觉得他笑得很莫名其妙。
“为什么?”
“银子的电极电位和黄金的差值很大,它会产生电流,哈哈哈哈!
吃酸甜的食物会改变唾液的酸碱性,电流还会变强。
也就是说她每吃一口饭都像咬在电线上,哈哈哈!”
吴向阳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电流是什么?”
程淮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用过电的人,要怎么 get 这个笑话呢?
“你等一下。”
程淮舟带着他钻进一家门面大一点的供销社。
不知从哪搞来一根细铁丝,递给他,让他去捅墙上的插销孔。
“啪”的一下,吴向阳被电流打了一下,人都懵了。
“这下你知道了吧?”
程淮舟又找到一处胶皮脱落,露出青红线的地方让他摸。
吴向阳太好奇了,轻触边缘时只觉得麻丝丝的。
结果后面有人踢了他一脚,惯性往前一扑,直接摁到漏电的地方上了。
“啪”一下,吴向阳就给打倒了。
供销社主任以为他俩是不正业的二流子,厉声呵斥!
“干嘛呢?”
程淮舟闻言,立刻撒泼打滚地耍无赖。
非说他弟见电线破损有漏电风险,正要上报组织排除危险隐患。
主任不分青红皂白,一脚踹向雷锋好同志,害他触电身亡。
这可是他姨妈家九代单传的独苗,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这可完犊子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吴向阳只能配合装死。
最后讹了两块一米见方的大玻璃,美滋滋地回了村。
*
病号二人组不能翻山越岭去拍照。
居家办公太清闲了,最近琢磨上木工活儿,妄图将竹板凳推广到全世界的无产阶级人民手中。
大快人心的是爬树摘果那娃儿被打得屁股开花,至今都趴在家养伤呢。
程淮舟便尝百家饭后,自己开火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锲而不舍的精神令人钦佩,但结果很令人反胃。
一道菜的注意事项比食谱记得都要长。
有时,吴向阳都想劝他消停一下,给自己胃放一个假,也别再糟蹋食物了。
可他又听婶子们带着羡慕的口吻说,“造孽哦,刚成婚的小两口就这么分开喽,不想才怪。”
每每听到这种话,他都下意识不适。
真是的,谁造孽啊?
好难猜啊,总不能是他吧,他良心不安个什么劲!
“明天除夕夜别开火了,上我家吃,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吴向阳招呼他一起过年。
程淮舟婉拒了,平时蹭蹭饭得了。
这逢年过节的喜庆日子,搅和到人家去算怎么回事儿。
“过年?那都是什么封建糟粕的旧俗,我们要抓革命、促生产,春节奋战夺高产!
爆竹声声催干劲,红旗飘飘促生产,不怕苦不怕累,春节坚守岗位不掉队!”
然后,程淮舟拽着他喊了半个小时的革命口号,逼得吴向阳自抽嘴巴子收回前言。
大年二十九。
程淮舟坐在村口向阳的坡晒太阳,脚边是一个烤火堆,周围是一群小萝卜头。
正专心致志听他讲,儿童团团长海娃为八路军送鸡毛信的惊险故事。
“这天海娃正在山上放羊,他是龙门村的儿童团长,也负责放哨,这时北坡爬上来一个人……”
“程淮舟——”
程淮舟一愣,伸着脖子四处看,是有人喊他吗?
“然后呢,是小鬼子吗?”
“不是,来的是海娃的爸爸,村里的民兵队长。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到海娃手里,让他送到隔壁村的八路军指挥部的张连长手里。
海娃低头一看,信纸的上角插着三根鸡毛,这是十万火急的鸡毛信,耽误不得。”
“程——淮州!”
程淮州拍了拍脸蛋,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让小孩安静,然后无事发生。
反而他奇怪的举动惹得小孩一阵咯咯笑。
难道是幻听,他怎么听到林暖的声音了,可能是错觉吧,千里迢迢的,她怎么会来。
“海娃把信揣好,赶着羊群出发,刚转过山崖,就见西山山顶用来报警的消息树倒了。
遭了,是小鬼子进山了!
看来小路是走不通了,机灵的海娃立刻改道。
可没走多远,迎面就撞上了进村抢粮的小鬼子。
海娃按着胸口的鸡毛信,紧张得汗都顺着额头流下来了。
爸爸说过‘信不能丢,不能暴露,不能耽误’,怎么办?”
“程——淮州!”
不是幻听,脆亮有力的嗓音,是她,是她来了。
程淮州站起身,就见村道的尽头,她丢开拎着的提包,向他飞奔而来。
程淮舟伸开双臂,任由她扎进他怀中。
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缓解那积攒许久的思念。
程淮舟捧着她的脸,用眼神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你怎么来了?”
“谁让你来的!”
当思念情绪退却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担忧,他忍不住发火训斥她。
“为什么信里不说?
哪怕你信里说了,我都会去接你,这么远的山路,你一个人怎么走来的?你是不是要我担心死!”
林暖被他劈头盖脸骂的那一下,火气“腾”地就蹿到头顶了。
妈的,我这就拎行李走!
可被他拥入怀里那一刻,贴着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软得一塌糊涂,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我想给你个惊喜嘛。”
“这哪是惊喜,你要吓死我了!”
程淮舟满眼含泪看着她,带着浓浓的不安和后怕,吻上她的唇。
眼泪滴在她脸上,烫得她鼻头一酸,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踮着脚回应他的吻。
一群小萝卜瞪着好奇的大眼睛。
“哇~程老师,大白天亲嘴哦,羞羞羞!”
程淮舟将人藏到怀里,红着脸嚷道:“你们才羞,小屁孩偷看大人亲嘴,羞不羞,赶紧走。”
“不讲海娃了吗?”
“是啊,海娃都遇上敌情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你们程老师也遇上敌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