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的下乡生活变得无比充实。
每天睁眼就是拍照,洗照片,接受村民盛情邀请去做客吃饭,上扫盲课,继续去村民家蹭饭,写教案,备课,睡觉。
在给村民洗了一版黑白照片后,他又漂洗了一版棕色调,制作彩色相片。
然后用竹镊子一张张夹在细细的麻绳上。
吴向阳一进暗房,就见挂得满满当当的绳子。
“熬了一整个通宵嗦?莫再整咯,早饭我给你端过来了。”
“马上,马上就好。”
程淮舟将手里的活忙完,这才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出了暗房。
上色搞得太投入了,外加暗房不辨天日的,一不小心就把夜给熬穿了。
吃完早饭,他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吴向阳接手了他的剩余工作,收照片时,他一眼就瞧见了自己。
是那天,他站在门口动心起念的时候。
一张黑白的,一张彩色的。
吴向阳看着黑白照片里眼神倔强、阴冷的人,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在程淮舟的上色调整下,他眼神变得柔和,肌肤变得润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
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小字“我的朋友,拍摄于1973.12.26”。
吴向阳微微挑眉,继续往后收,是他熟悉的父老乡亲,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他愣了许久,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摩挲着独属于自己的照片,连底片一并收藏在单独的一个纸袋里,装在衣服的夹层口袋里。
……
彩色照片更好地还原了大家的穿着和气色。
等这一批照片修完,吴向阳的上色技术提升了不止一点点。
连程淮舟瞧了都说:“你手巧得很,等镇上有照相馆了,高低能谋个老师傅的差事,彩色的比黑白的贵五毛。”
吴向阳想了想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就业方向。
“行嘛,等到镇上有照相馆开张,我就去毛遂自荐试一哈。”
照片处理完了,俩人又去削竹子、裁玻璃,制作相框,将这些照片都裱起来。
程淮舟无意中聊起,照相馆里有裁花边的机器,女的照片就裁花边边,男的直直的。
他就随口一说。
没几天,吴向阳就递给他一个mini版的铡草刀样式的,一面压下去是直刀,一面压下去是花边。
“你特娘的真是个天才!”
程淮舟很宝贝这把裁照片的小铡刀。
他一直想搞一台的,实在是划不来,想用的时候,完全可以刷脸蹭照相馆的。
现在,他有了属于自己的裁边机了。
这天扫盲课结束,众人还等他的课堂小知识呢。
程淮舟把裱好相框的照片拿了出来,给众人发下去。
这可给大伙高兴坏了。
不仅不领他的打卡鸡蛋了,还互相打气,说什么都要把字给认会,不辜负程老师的心意。
听说,如果知青在村里表现好的话,是可以提前回城,或是保送上工农兵大学。
其中,扫盲也是一项重要的指标。
尽管他们很舍不得小程知青,但他们愿意托举他离开,并好好认字,配合他的工作。
隔壁村寨的人听说他们村的知青有相机会拍照。
大队长翻山越岭过来问他,能不能给他们村也拍一下。
他掏了一沓子分分票票的钱,是大伙东拼西凑的十几块钱。
钱不多,但村民只拍一张全家福,还备了一些山货、药材,想拿来抵账。
先派他来征求程淮舟的意见,如果他同意,他们再把东西拉来。
程淮舟也是到了这儿之后才了解到的,吴向阳的村,已经是周围的富裕村了。
“不用哈,我帮你们拍,不收钱。”
“不得行不得行,平白无故咋个好让你白忙活嘛。”
“放心嘛,我不亏,外国那边兴办画展、摄影展。我多拍点可以搞个展览,到时候卖门票,就把钱赚回来了。”
村长搓了搓粗糙有裂口的手:“当真的?真的能赚到钱嗦?”
能吗?
程淮舟对此也打问号,关于摄影展、画展什么的,他也是从国外的杂志上看来的。
本人并未参加过展览,只是找个借口搪塞对方。
或许可以吧,反正这钱他不能收,收了睡觉都不踏实。
“还是你们城里人脑壳灵光,挣钱的法子多得很。
那钱我就不给你了,但山上的干货你务必收下,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程淮舟应承下来和对方约好了时间。
吴向阳蹙眉,有点看不懂他了。
他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吗?
应付村民,可能是放松警惕打入内部,为什么还要管别的村?
“胶片不是很贵吗?”
“是啊,可回忆也很贵不是吗?”程淮舟搁下整理山货的活儿,抬头看向屋里挂着的照片。
“时间总会流逝,容颜也会老去。
玩闹的稚童会变成大人,正值壮年的人也会走向暮年。
大家想要留住的,不过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和记忆罢了。
算钱太俗。”
俗?
吴向阳翻白眼,好想打人呦,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仇富了。
*
大山深处的竹林里,有一个养猪场,粗略估计有三四十头。
吴向阳穿着一身青夹暗绿的马褂,进山视察了一圈。
“年根了,多宰几只拿去镇上脱手换钱。”
他理了一下账目,带走一百多货款,眼神阴鸷地扫过干活的知青。
“人安分不?”
“不安分,一顿鞭子下去,再烈的性子都给捋顺。”
吴向阳叮嘱道:“收着点,莫闹出人命。”
“慌啥子?人死了直接甩进山喂狼,神不知鬼不觉。”
“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喜哥,我错了。”
吴向阳反问:“喜哥?”
李长乐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向阳哥,向阳哥,叫习惯了,我晓得错了,你莫怄气嘛。”
“喊兄弟们下山一趟。”
*
吴向阳将十张大团结塞给程淮舟。
“我粗粗估了一哈,一卷底片2块7,一张相纸5分,全村算下来,花销少说得六七十块。”
程淮舟不收:“家家户户都给了我山货。”
“喊你拿到你就拿到,哪儿来恁多废话?多出的那部分,算我贴补的。”
“不要,我可以办展的!”
吴向阳好气又好笑:“你骗骗别人得了,你骗不到我。”
“真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作《我们这一百年》。
让大家看看,我们是如何从无到有的,如何一步步让祖国繁荣昌盛的。”
“真的?”
“那必须的,这可是非常珍贵的素材。
等我集齐了一千张全家福,我还可以办一个《家人》的展览,要赚好多门票。”
“你可别扯犊子了,亏得我前头还信了你的邪。”
这给吴向阳气得,北方方言脱口而出,不由分说地将钱塞到程淮舟兜里。
“钱揣到起,这样就不欠你什么了。
帮我和我的好朋友拍一张,兄弟几个总要留个念想的。”
程淮舟没怎么见过三人,不过还是调整了一下几人的站位,提醒道。
“看这里,对,笑一下,不要那么僵,自然点,1、2、3!”
在拍下的那一瞬间,赖在知青点的熊猫爬到了吴向阳的脚边,他将熊猫抱起的那一刻。
照片定格!
左一是方小年,左二是张富贵,接着是吴向阳、李长乐。
人总以为相遇的时间很多。
总以为在一起的时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却不知那已经是离别的序章。
这是他们四人此生最后一次合照。
命运像夜色中呼啸前行的列车,裹挟着他们奔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