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检验知识到账的标准?
必须是考试!
考试到底是什么魔鬼?
几十年前支配着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几十年后支配着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孩子,现在又支配上种了半辈子庄稼地的大人。
一个个抱头哀嚎。
“咋整嘛?我压根儿没复习哈。”
“遭咯,啷个突然提前考试了嘛,半点儿准备都没得。”
“这个字念啥子哦,搞快教一哈我。”
知道的大家是在临时抱佛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受刑现场,惨叫连连。
有准备不充分的,就有准备充分的。
一场小考下来,不少人拉着自己的积分人破口大骂。
“口口声声说认得、认得,你认得个铲铲!你认得!”
“我真的是鬼迷心窍,找上你这种拖后腿的哈包。”
“你还杠,还杠,一天到晚跟些哈货比,咋不跟能干的学?
一样的人,别个都认得到两百个字哦,你嘞?人不行,你还怪路不平嗦。”
……
别看课上热闹,回答问题挺积极,这随堂小考一出,潮水一退,谁在裸泳一清二楚。
程淮舟在课上宣布给村民免费拍照的喜讯,作为大家成绩进步的额外奖励。
课堂上爆发了一阵欢呼。
人生第一次拍照,且听说胶卷很贵,大家都很重视。
不仅做了大扫除,还将院里院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自己最体面、最敞亮的衣服,眼巴巴地瞅着程淮舟来拍照。
程淮舟去第一家的时候,那嬢嬢正按着皮猴子在澡盆里洗澡呢,娃儿头发上都是皂角的泡沫。
“哎呀,照相了,小程知青你先坐着等一哈!”
嬢嬢着急忙慌拎着崽子,对他面上还是笑模样。
程淮舟记录下了这一刻的精彩瞬间,顶着一脑袋泡沫的娃娃被家长笑嘻嘻地拎出澡盆子。
“这就拍了,这不是浪费底片嘛。”
“不浪费,值不到几个钱,留个念想噻。”
程淮舟不仅拍了夫妻结婚照,还拍了全家福,孩子们的合照,兄弟合照,姊妹合照。
有的人家只有一个姑娘,就是个人照。
有户三姐妹家的小姑娘羡慕地跟他说。
“哥哥,我一个人拍张照行不?”
“要得~”
“要啥子要,你个瓜娃子,底片不要钱嗦?早先不是跟你姐一块儿照过相了唛?”
程淮舟劝道:“没得事,女娃娃家爱美很正常,莫骂她了,骂哭了照出来的相就不漂亮咯。”
他给这家的小姑娘们一人拍了一张。
拍完了,婶子很不好意思地给他拎了半袋子晒干的蘑菇。
程淮舟推辞,被吴向阳接过。
“拿到起哈,大伙儿都记得到你的情。
我们乡坝头的人不得占你半点便宜,虽说就是点笋子、菌子值不到啥子钱,但终归是大家的一份心意。”
因着大家比较重视,又怕他浪费底片。
程淮舟就把拍照时间,定在早上和傍晚光线柔和容易出片的时间段。
怕大家空等,吴向阳还按照村子的路线,排了个时间表。
一卷胶卷能拍36张,一户人家保底五张照片,一天至多拍五户,剩下的时间要在暗房里洗照片。
有些上年纪的老人家,见小辈子兄弟姊妹能合照,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
走了十几里山路把其他村的兄弟姊妹叫来,背了好多山货敲开程淮舟的门,让他给他们这些老人家们拍一张。
闪光灯一亮,相片定格在他们的祖屋竹楼前。
老人家看着照片,抹着眼泪说:“你要是早两年来就好了,早两年,我那爹娘还没有死啊。”
程淮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写信给林暖。
[一开始,我给大伙拍照就只是随口答应,我什么都没想,现在我满脑子都是构图、角度,试图呈现最好的效果。
相纸、底片对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钱,可于他们而言,这或许是一生一次的拍照机会。
我不能不重视。
整理相片的时候,我发现小孩子比大人更敢直面自己的诉求。
他们仗着自己站在最前面,兜里、手里总会揣上自己喜欢的玩具和宠物。
有的把竹编蚂蚱悄悄放在肩上,以为没人看见,
有的怀里塞得鼓囊囊的,拍照前一刻,扯开衣领露出小狗头。
有的袖口里藏着蛇,怕拍不上,故意把胳膊举起来,被家人无情地一巴掌拍下去。
其实,在他的手乖乖贴着裤缝放好时,他的蛇伙伴已经从袖口里钻出半个身子来了,它比他更会看镜头。
有的人在互相借别人的体面衣裳穿,找最会梳头发的婶子编头发。
有人不知从哪里整的口红,抹的跟吃了死孩子一样,好在后期上色能调。
还有上年纪的奶奶将我拽进屋,里三层外三层的展开手帕,数着分分角角的票子给我凑了1块3毛2分钱,说不能让我倒贴钱。
她偷摸摸地生怕被人发现,因为那是她攒了许久的私房钱。
我的心很难受。
看得越多,我的心就更难受,可我还要笑着,怕他们觉得我在可怜他们。
这样的苦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赶上苏俄美帝?
什么时候我们的人民可以吃上牛排,喝上洋汽水,过上穿衣自由的日子啊。
什么时候我们才不会因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就轻易感到满足?
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混蛋,居然荒废了许多光阴,成了个脑袋空空的草包。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时的伤感情绪可以写在纸上,喧嚣在夜里,但天一亮,我们就要伪装成开朗的大人迎接新的一天。
程淮舟和吴向阳在暗房洗照片,看着照片上的老人家很是感慨。
这是个有传承的老手艺人,妻儿过世的过世,牺牲的牺牲,只剩他自己一人。
他就坐在一堆自己编的筐和笸箩里,叼着烟锅子!
“在这儿照,等老了干不动了,我还可以看看这照片。”
有个大胆的小姑娘抓了自己喜欢的男孩拍结婚照。
人家男孩不乐意,嘴撅得老高,可小姑娘搂着他脖子笑得很开心,她正处在换牙期,缺了两颗大门牙。
程淮舟瞧着嘎嘎乐,叮嘱吴向阳!
“这张你可得留好了,等他们长大,你看看她俩在一起没!”
“我看多半莫得搞头!”
“这谁能说得准,没准也是对欢喜冤家呢。”
“你小青梅就这样的嗦?”
“……”说起这个就心塞,林暖小时候压根不乐意和他玩,但死鸭子他嘴硬啊。
“是呗,她打小就黏我,寸步不离,还不让我和别的娃娃耍,对我的占有欲可强了。
念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吧,连婚都是她求的。”
?
“当真?”
“我哄你干啥子,突然跑过来亲了我一口,问我能不能和她结婚。
我是个传统的男孩子哎,这样子实在不合规矩,都遭她亲了,我肯定就要扛起责任噻。”
吴向阳调侃道:“哦~看来,你很不情愿喽。”
“是有那么一点吧,但你也晓得,她离不开我,没了我她要怎么办呢?
天意不可违,缘分到了,只能认了。”
吴向阳指着照片:“你莫要诓我噻?我看你这照片脸都要笑烂了,哪里有勉强的样子嘛,你瞅瞅,你笑得能看见嗓子眼咯。”
程淮舟被揭穿,恼羞成怒。
“你这个人……我不爱和你聊天,咱俩方言不同,聊不到一起,你快走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