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地里的那点收成够花吗？”
李富民不说话，只眉心紧蹙一个劲地抽烟，将屋子都熏得烟雾缭绕的，满脑子都是“人要居安思危啊！”
林暖想过会有阻碍，但没想到会卡在这儿。
这可是实打实的三千块？
谁会把这么大一笔钱往外推呢？
“叔，城里职工每月有工资发，有户口粮领，咱村里有啥呀？
这一年到头能见着几个子？
那点钱都赶不上城里工人一月的工资，咱这时候不赚他们的钱，等什么时候赚啊？
等人家家底越攒越厚，咱越过越穷，差距越拉越大吗？”
这话太刺耳了！
刺得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别看大伙嘴上说贫下中农最光荣，事实上谁不羡慕城里人的生活？
谁不想拥有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算了，我原想着都是一个村的父老乡亲，有好事总要先惦记着自家人。既然您怕担责，那我就不劝了。”
林暖收拾东西起身，“纺织厂的订单也不是每天都有，有的是那揭不开锅的村，想抓住这机会。”
“老李头，你犹豫啥呀？”林老三推了李富民一把，“你是当上大队长，每月能领个12块5，你瞅瞅大伙都穷啥样了？
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机会，咱不把握住能行吗？”
李富民还没厘清这里边的风险呢，就被这叔侄两人催得头昏。
“没这个先例，万一我参与被举报了，那我全毁了！”
批斗、下放农场那是闹着玩的吗？
搞不好命都得搭上，李富民有所顾虑也正常。
毕竟，他吃喝不愁的，没必要冒这险，但现在的公职人员都比较淳朴，责任心重，还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
“也是，那我上其他村问问吧。”
林暖径直往门口走，脚上步履匆匆，其实心里在暗暗祈祷。
拦住我！拦住我！拦住我！
这可是她的第一次合作尝试，千万千万要成功啊。
眼瞅要踏出门槛了，周遭的气氛都变得焦灼起来。
“等等，大侄女你别急，这事儿我再找人合计合计。”
林暖轻呼了一口气，有戏！
“你这孩子，急啥呀，村长也没说不答应啊！”
在沈奶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邀请下，林暖不情不愿地被拽回了屋。
李富民当即敲锣打鼓地招呼村干部议事。
他是聪明人，明白养鸡场的门道和利害。
他的想法也很利己，只要你也同意，他也同意，大伙都同意，真出事了，有人和他一起平摊责任就行。
相当于，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结果，这一讨论还出事了。
有句话叫作“事以密成”。
就是说一件事要想办成，参与的人越少越好，程序越少越好，因为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不知道会在哪一环出纰漏。
有人开始上纲上线，盯上他大队长职务要夺权。
“什么养鸡，我看你这分明是脱离集体群众的个人主义，是不可取的行为。这个大队长你要是当不了，就让我来当。”
然后小嘴叭叭了一堆，咱们贫下中农最光荣的口号。
气得李富民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吼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去他妈的光荣！
到底谁觉得穷光荣！
老子要钱！老子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原计划，村里先成立养鸡场，以场地有限为由，让村民以认领的方式饲养。
由村集体统一发放鸡苗，收鸡蛋和鸡肉，赚了钱按工分分配。
一想到有这么多人反对，李富民的脾气也上来了，直接宣布一部分归集体，一部分归个人。
他还不信了，这真金白银都要到手了，还会有人反对？
“我反对！你这是一言堂，不听群众意见。”
“反对无效！”李富民把烟锅子砸在桌上，“先按老子的法子来，今年不行，明年再改，为群众谋福利，总要多做尝试，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没钱赚咋整？
老子生病了上你家躺着行不行？”
“……”对面瞬间就没话了，不过那忿忿然的表情显然是不服。
李富民扭头，视若无睹。
林暖没想到，事情是以这样的形式落下帷幕。
两人敲定合同细则时，李富民问她：
“大侄女，这上千只鸡苗你上哪弄？
咱村也没比杨柳村好到哪儿去，账上没钱，买不了苗，自己孵也没那么多受精蛋啊。”
这是真给林暖问住了，她压根没考虑过啊。
“叔，不急，眼下天儿还冷着呢，等抓鸡苗回来也得年后三四月份的事儿了。”
“行，你心里有数就成。”
两人签了纸面协议，还去公社报备了一下。
林暖还挺忐忑的，一直都是在找熟人谈，就算不成，对方也不会把话说得太难听。
冷不丁要找陌生人谈，她还挺害怕的，说不上在害怕什么。
“咱……不能做出成绩，再来上报吗？”
“那怎么行，没有伟大领袖指导，咱们走错了方向怎么办？”
林暖看着公社大门，退缩：“叔，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我有点不敢。”
“怕啥，这事儿叔也没你清楚啊，走吧，临门一脚的事儿。”
李富民拎着她进了公社办公室。
“曹书记，您不是一直惦记先进公社的称号吗？”
“怎么你有主意呀？”曹书记捧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子喝了口水。
“哪能啊？我就是个只会种地的糙汉子，哪懂这些？
就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让您给把把关。”
曹书记乐呵呵地：“说来听听。”
李富民一顿嘚吧嘚地说了原委，还给他分析。
“指着田里的收成想拔得头筹，难！
年景好的时候，又不是只有咱好，别的公社也好，根本不出挑。
养鸡场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成绩。
大伙闲着也是闲着，鸡圈撒把米的功夫不耽误正事。
就算不成，也没啥损失，一点鸡苗也不值几个子，试得起。”
曹书记点了点头：“行，好好干，年底我看你们村的成绩。”
出了公社，李富民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将一张盖了公社印章的纸给了林暖。
“行了，盖章了！”
有官方背书，他这颗悬着的心也就落回肚子里了。
林暖竖大拇指，他李叔挺知道领导的痛点啊。
李富民摆手谦虚：“嗨，运气好，碰上个通情达理的主，要遇上那几个老古板，嘴皮子说破也没用。
可见老天爷也站在你这边，好好干，咱村能不能赚钱就靠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