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喜梅看着家人因她的婚事争吵,竟有种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剥离感。
明明是关乎她后半辈子的大事,却觉得自己只是台下的观众,一个无关的看客。
他们的嗔痴爱怒与她无关,决定也与她无关。
她只是沉默着在谩骂声中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搪瓷茶缸磕掉一大片瓷,凹了进去,她被坏掉的、看着也不锋利的碎瓷边缘割破了手,血渗了出来。
那种尖锐的疼痛好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她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她的自尊和崩塌的信任落地。
原来痛到一定程度,人就像搁浅在岸头的鱼,怎样呼吸都是徒劳无用的挣扎,喘不上气。
付喜梅天生早慧,很早她就看穿了“重男轻女”的本质。
在资源有限的当下,大家默认押注在女孩身上远没有押男孩保险。
所以,她一直都很努力,努力地想要弥补女性天生不受男性讨喜的差距。
她想成为父母引以为傲的谈资,她想说她跟其他家庭里的女孩不一样,可她也逃不过,要为哥哥的幸福人生典当掉自己的婚姻。
原来她也没有不一样。
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又如何呢?
成绩好又如何?
发表过那么多文章又如何呢?不过是换一些毛巾、肥皂不值当的东西。
只要“她”的生殖器官缺一块,她就永远比不上所谓的“男丁”,她就是个不值得押注的赔钱货。
原本,她认命了。
她接住命运对她的每一次安排,她相信自己,无论落到什么样的境地,她都可以走出来。
哪怕她不了解对方,哪怕他的家庭充满隐忧,她也想试一试。
是的,她认命了。
可她的哥哥不认。
她有些恍惚,这是真的吗?
不会是男人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接受,使得一些虚伪的把戏吧。
是了,一定是这样,她身边这样的事还少吗?
她是不会被骗的,她读过那么多的书,她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这不过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经典戏码。
“哥哥的反抗”就是那颗让她心甘情愿的甜枣,她不会再上当了,不会再相信家人了。
她洗漱完,睡在了客厅里哥哥的那张硬木板搭的床铺上。
次日,清晨。
付喜梅被哥哥开门的动静吵醒,抬眼就瞧见他端着脸盆,肩膀上搭着毛巾,嘴上叼着刷牙的塑料缸子,牙刷和牙膏就杵在眼睛上。
他就眯缝着眼,用脚把门勾上,去院子里洗漱了。
怎么不懒死你?分两次拿会怎样?
她裹了裹被子翻身继续睡,身下的破床板嘎吱响,响得人心烦。
屋门没关严,拉着一条缝,清晨的空气带着冰冷的凉意呼呼往里灌。
这要她怎么睡吗?她生气地坐起来,顿觉腰酸背痛,原来硬床板睡一宿,骨头这么疼呢。
她摸了摸身下的褥子,原来这么薄吗?
她哥的那床厚褥子,早私底下换给她了,原来……这才是她该有的待遇啊。
是了,原本她也是没房间的,是哥哥总午休在她的床上,说睡外边凉快,这才换过来的。
付喜梅倚在门上,看她哥洗漱,斟酌了半天才开口。
“哥,你真觉得他不行吗?要不你见他一面瞧瞧?”
付军刷着牙满嘴的泡沫,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他了解自己的妹子,她是个有深度、有思考的文学青年,她比较倾慕英雄式的人物。
比如说当兵的、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总之是一些年长、有阅历且在行业深耕做出成绩的人。
昨晚他也想了一宿。
他说:“哥不反对你找个军人结婚,也不反对你照顾他的家人、替他尽孝。
抛开别的不谈,军人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确实没的说。
我们有现在的好生活,一半要靠他们,照顾军人家属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只是,哥私心里不想你去承担这个风险。
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王萍萍她爹那么没良心,可我们不能赌别人的良心。”
付喜梅咬紧了嘴唇,不敢露出半丝委屈的情绪,她在心底反复地告诫自己“别当真,这些话都是演给你看的”。
“你说咱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桌上有几道菜,盘里有几片肉都是按人头数分的。
有些菜摆在面前,你也是不能夹的。
在家里尚且如此,何况嫁到旁人家里,你一日三餐都要在人家的饭桌上跟完全陌生的人讨饭吃。
你受委屈,受薄待,也只能干瞪眼看着,这样的日子,你要哥怎么放心?
如果你的丈夫都不能在你身边,你嫁人的意义在哪?
同样是当牛做马,你在家不能当吗?起码家里的草料还能挑喜欢的吃。
喜梅,咱平心而论,哥的要求真的很苛刻吗?
哥不求妹夫多么有钱,多么有能耐,也不求你下半生过得多么顺遂,多么富裕。
哥只求你一日三餐能吃得舒心一点,有个体贴的丈夫在你身边,你想说话的时候,有人能回应;你生病的时候,有人能照顾,仅此而已。
真的苛刻到不可理喻了吗?”
付喜梅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奔涌,她想,或许……我的哥哥和别人的不一样。
“难道你周围就没有一个优秀的男青年,想让你和他共度余生吗?”
付军用毛巾擦干净身子上的水,端起脸盆洒扫院子。
回头一看妹妹哭成个泪人,他很直男地说。
“没有就没有吧,这有啥好哭的?
谁让你这么优秀呢,给那帮男的比得狗逼不是,他们自惭形秽,当然不敢往你眼前凑了。”
别看付军表现得云淡风轻,其实相当闹心了。
原本他是半拉眼皮都瞧不上自家兄弟的。
不是说兄弟不好,都是知根知底,品行过关,合得来的玩伴。
只是做妹夫……他有点瞧不上,一帮大老粗哪配得上他妹这个文艺女青年。
你跟他聊个《红楼梦》,他问你啥时候去喂猪,这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不过眼下他也没招了,好歹兄弟是个三条腿的男人啊。
“要不,你看看哥的那帮兄弟?
昨个学峰和林曜还说呢,你往后要是去随军了,再想见一面可就难了,不如就近在他俩中间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