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车轮转动钢丝车条绷紧,发出嗡嗡的震颤。
林暖踩着脚蹬,按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感受迎面呼啸的风,碎发飞舞。
她张开双臂,愉悦的心情充斥着胸腔。
“啊——”
畅快的尖叫在辽阔的旷野上回荡着。
不得不说,这样放肆的大叫还挺解压。
“啊——”许是远处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对她进行了回应。
她也回应:“啊——”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尖叫,似乎要比一比谁的嗓音更亮,谁的气息更雄厚。
素未谋面的他们就像原始森林里互相打招呼的猩猩一样“喔喔~”个不停。
程淮舟不聋,作为第一现场直接受害者,被震得不行。
不过他也有招,张大嘴让耳朵充斥着嗡嗡的声音,可以一定程度上降噪。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投在左侧。
他透过影子看到林暖夸张地伸着胳膊,有点危险。
不过年轻人多半是疯的,不计后果的,他想的居然是……那我也撒开车把,伸开双手拥抱她拥抱过的风。
刚撒一只手,肩膀就被她按住,耳边传来她带着点兴奋的宣告。
“程淮舟,我爱你。”
他顿时手忙脚乱找不到重心,费力支撑仍把车骑得歪歪扭扭。
她这话说的,好像“这苹果很好吃”一样,自然又寻常。
好像只是她畅快呼喊后结尾收场的“感叹号”,没缘由的,没预兆的,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口,重重地砸在他心底。
爱是什么呢?
在中国这片羞于提爱的土壤里,在国人骨子里腼腆的叙事中,没人敢说爱。
对父母,我们说不出一句“我爱你妈妈”;对手足,也说不出一句“我爱你”,血亲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一个陌生人?
我们唯一说过的爱,大抵是“我爱你祖国”,在集体朗诵里。
可“祖国”这个形象她太笼统,我们在她的怀抱里,受着她的滋养和哺育,却无法真正地触及她。
这种爱很空很远,似乎只有在激烈的对外冲突中才能显化。
我们的爱从未具体地落到谁身上过,或许我们一直爱着,但没有反馈就没有参照。
我们就像一个往黑暗里不停打球的人,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回球,也不知道对方的球拍接没接到球。
被爱、爱着和感受爱与被爱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程淮舟想,她是那样的守旧,那样的传统,连一句“喜欢”都说得扭扭捏捏,甚至他不提,她从不主动说。
当她肯突破这重重枷锁说出“我爱你”时,一定是心底爱意满溢,已经到了不得不表达的地步。
程淮舟心里酸酸的,眼眶酸酸的:“我也爱你。”
“我知道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欢快,像百灵鸟儿一样雀跃地踩在枝头蹦蹦跳跳的。
林暖欢快地哼着歌,坐好,回头一看“哦豁~”家人早被甩开,变成道路尽头一道短短的竖线。
“你怎么骑得这么快?要不要等等他们?”
“不用,反正各回各家又不顺路。”程淮舟恨不能立刻回家,同媳妇谱写生命大和谐的乐章。
不想错过和她相处的一分一秒。
因为,明天她就要去隔壁省推销鸭蛋。
虽然,一心搞事业的媳妇儿很有魄力。
可一想到归期不定,许多天都见不着她,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
“媳妇儿,要不我辞职跟你干吧?”
林暖一个雷霆大震惊,直接站起来,越过他,探头看他的表情。
他在讲什么鬼东西?
放着体面的、正式的高薪工作不做,跑她这儿当没编制的临时工?到底是谁的脑子瓦特了?
“你给我打住,我这小庙可装不了你这尊大佛。”
“我不要钱。”
这操作给林暖都整膨胀了,难道她已经这么有人格魅力了?
不用招揽,自有天下义士为她所用,这不揭竿起义干票大的都对不起他的看重。
她将振臂一呼,高举反旗,大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哎,不对,这是社会主义新中国啊,没有压迫,没有奴役,没有暴政。
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反个毛线啊。
都怪程淮舟,害她以为自己又行了,能在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你别来,我们这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新部门,不是给亲戚解决工作难的后门,你可别让我难做。”
程淮舟气笑了:“二哥来你不难做,我一来你就难做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林暖仗着他瞧不见,不仅做鬼脸,还用口型无声地回:“知道你还问!”
“别不说话偷偷骂我。”程淮舟回手掏了她一下。
“谁偷偷骂你了?青天大老爷呀,你怎么不给我冤死呢?”
程淮舟“嘁”了一声,不了解谁还不了解她了?
“媳妇儿,我有点舍不得你。”
林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倾身揽住他的腰。
“你舍不得我,难道我就舍得你了?”
“舍不得你还走。”
“我不走,是鸭蛋能变成金疙瘩?还是钞票能长着翅膀飞到我兜里啊?”但凡有的选,谁愿意撇家舍业的出差公干呢?
“再说了,我这不叫走,我这叫寻仙问道。”
“什么东西?”程淮舟总是跟不上妻子跳脱的脑回路。
“我去找‘点石成金’的仙法,回来把鸭蛋变成钞票。”
她不仅要把咸鸭蛋卖出省,还要卖到更远的地方。
比如首都,那可是政治中心,大家一定不差钱儿。
比如东北三省,那可是重工业区,共和国的长子,手里能差钱儿吗?
心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她可是抱了必胜的信念出发的。
程淮舟小发雷霆地说:“哼,明天我就去举报你投机倒把,让你的小破摊歇业关门,只能乖乖在家守着我过日子。”
“哇!这么霸道?那老公你可不可以命令别人的钱都到我兜里啊?”
“……”程淮舟都无语了,她可真会异想天开。
他要有这仙法,早把洋人的钱变自己的了,还能轮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