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下了柴油味很重的汽车，手按在装咸鸭蛋的竹筐上，站在路边，一个劲地干呕，路上颠簸有点晕车。
她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试图压住身体强烈的反应。
好巧不巧一辆骡车经过，骡子尾巴一扫，一股粪味直冲鼻腔，她脸都绿了直接吐了个昏天黑地。
她拧开斜挎在身上的绿色行军壶，用手捧着水漱了口，又踢来旁边的土将自己的呕吐物掩埋了。
这才四下环顾，观察这座陌生的城市。
入眼是座三十几米高的圆形的石头钟楼，墨绿色的穹顶，花岗岩的墙面，沉稳又大气。
这是德国青年风格派，吸收了哥特元素，搭配罗马式穹顶、少量巴洛克曲线的泉城地标性建筑。
广场是压硬的黄土地，停着几辆解放卡车，东边不远是一处施工场地，判断不出原先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要新建什么。
只剩几个旧式的断墩与堆积的建材和忙进忙出的工人们。
一阵厚重悠长的钟声传来，林暖循声望去，眯眼一瞧，赫然是下午6点整。
好家伙，一天时间就这么没了。
她早上9点出发的，因着两地没有直达的车，倒了3趟大巴，中途还搭了好心路人的拖拉机和骡车。
不过放眼望去，多是水泥砖混的多层楼房，铁路局、电影院、照相馆什么的。
瞧着经济条件确实要比老家好很多，街上人流量也大，穿着也比较讲究，一看条件就不差。
离家四百里，在繁华的陌生城市、陌生的环境，说不慌不胆怯是不可能的。
林暖暗暗给自己打气，她可是去过沪市和川省的，她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妇女，不应该被眼前这点困难吓倒。
对，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做到。
她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匆忙的行人，每次伸手，又胆怯地放下，如此反复，她终于与一个路过阿姨的眼神对上。
她立即迈出第一步：“阿姨，你好，我想跟你问一下路，咱们这附近有哪些厂啊，都在哪个位置啊？”
不过对方讲的是方言也就是冀鲁官话，跟普通话还是有些许差别。
她听不懂，连蒙带猜地瞎理解一通，人走了还是一脑袋雾水。
好在万事开头难。
当她踏出第一步之后就发现这件事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问了好几个人，她才完善了这份情报地图，正标注各个厂与厂之间的距离，决定在哪个招待所住下的时候。
几个公安吹着哨子就向她冲过来，把她按住了。
林暖当时脑子都是蒙的：“啊，同志，我、我怎么了？”
“就是她问东问西，目的地也不说，钢铁厂问完，问纺织厂，一看就很可疑，而且这个筐重得很，还遮得严严实实，指定是炸药。”
原来，她被机智多疑的群众当间谍举报了。
眼下只能配合警察同志到公安局走一趟了。
虽然一来就遭受牢狱之灾，但往好的方面想，起码有人帮她搬这筐鸭蛋了，不是吗？
她正愁怎么带着这筐东西去钢铁厂的招待所呢，这不就有免费的苦力了。
林暖在路上就解释了自己打听消息的原因，又拿了自己的工作证明。
因为重要证件和钱票都贴身收着，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掏出来。
众人摸着尚有余温的工作证明和介绍信，接受了她的说辞。
可热心市民还眼巴巴地瞅着，还打算立大功。
“这证件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林暖说：“我丈夫也是警察，他今天值班，你们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他。”
公安同志觉得证明都在这儿，就没核实的必要了吧？但看她殷切的样子，还是拨通了她提供的派出所座机，核实了一下。
“有没有叫程淮舟的公安？”
“我就是。”
林暖在一旁插话：“淮舟，我到了。”
不知道双方说了什么，公安同志把电话递给林暖。
“你放心吧，平安抵达，这一路上顺利得不行。
嗯，嗯，我知道。
我不在，你上咱妈家吃饭，别不去，妈都把你饭做上了。
没事儿，我就拎了几斤鸭蛋，哪有二哥说的那么夸张，还50斤。我这细胳膊细腿，拎10斤都费劲。”
众人看向地中间连筐带蛋将近60斤的重物，这位女同志还是过于谦虚了呢。
“行了，知道了。嗯嗯，一定，你放心。知道了，别啰嗦。电话费不要钱啊？我知道，行，赶紧挂了吧，别耽误人家公安同志工作。”
林暖客气地笑着，把电话筒递过去：“他有话跟你说。”
公安同志接过，就听对面噼里啪啦报菜名一样，把她家族谱和左邻右舍全报了一遍儿，杂乱的关系网一股脑地涌入他脑海。
电话挂断后，公安同志顶着嗡嗡响的脑子，将话筒放到座机上。
“核实过了，你的身份没问题，你瞅这事儿整的，误会一场，耽误你时间了，一会儿你去哪儿，我让人带路送送你。”
林暖一口答应下来，并对举报他的人投以亲切的问候和感谢。
“间谍活动猖獗，奸人亡我之心不死。
同志你有这样的警惕和觉悟是好事儿，咱宁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关键时刻你是可以救到很多人的。”
对方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咱中华儿女在大事上绝不马虎，我愿意配合调查的。就是你这样挺冒险的。
如果我是坏人，身份做得缜密，兴许事后会报复你，我觉得你在抓间谍的同时，也要保证自身安全。”
公安同志也附和她说：“可不，没准周围有同伙，给你打击报复了咋整？下次可不兴凑热闹了。
你这不愧是公安家属，警惕性高不说，还有觉悟。”
林暖“嘿嘿~”傻乐，顺便也找公安人员了解了各大厂的经营情况。
不过，听说她想推销的鸭蛋，众人都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你们这……的人是不吃鸭蛋吗？”
“没有，挺爱吃的。”
这给林暖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然大家爱吃，为啥是这个表情呢？
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