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的墙白质量差,靠一下就得蹭一身白,尤其在炕上,不可能蹭不着墙,故而衍生出一种画墙围的行当。
也不知道人家用了啥材料,反正干透以后,墙面摸起来滑滑的,用湿布子都擦不掉,能用几十年呢。
样式还挺多的,简单的有各种纯色加回纹、卷草之类的边框。
复杂的有牡丹、荷花、兰草这种花卉,也有喜鹊、鸳鸯、松鹤这种寓意吉祥的鸟兽,还有折子戏白蛇、八仙、水浒这种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
这一套画下来真的很漂亮,贫穷虽然降低了大家的物欲,却没有剥夺大家对美的追求。
炕柜摆好后,张巧姐从车上抱了铺盖。
第一层是苇席,第二层是羊毛毡,最后一层是蓝色粗布。
家里原是想请匠人定一张桐油制作的手绘油布铺炕的。
那布油亮光滑,还防水,小孩子尿炕或是打翻水杯,拿抹布一擦就干净,方便得很。
可惜桐油受管控,老手艺人没材料压根做不了。
炕桌一搁,桌上再摆一盘瓜子。
周慧说:“妈,有点过日子的意思了哈。”
“可不。”
张巧姐满心欢喜地欣赏着,就是瞧见炕头那一圈铺盖。
尽管林曜将自己的床铺卷叠得四四方方,可毕竟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棉花,不咋显好,有点拉低整个屋的档次了。
尽管张巧姐很嫌弃,但现在让她称棉花做新被褥,那也是不可能的,这会儿的棉花票跟自行车票一样,紧俏得不行。
索性眼不见为净,抱起来塞柜子里了。
家具摆好后,简单擦涮一番,拆开包袱皮。
开始安装各种小帘子,什么玻璃柜里的蕾丝纱帘、卧室的窗帘、沙发上的坐垫、茶盘上的盖布等等。
一番归置齐整后,大家看着窗明几净、敞亮、温馨的屋子,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在拥挤狭小的筒子楼里生活,其实挺压抑的,有时很小的矛盾也会被环境放大数倍。
要是条件允许,谁愿意跟公婆挤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谁不希望和自己的丈夫拥有私密空间?
周慧肉眼可见的羡慕,可也只是羡慕。
婆婆前些时候可跟她说了,给林曜盖房的钱,家里出了一半,为保公平,往后筒子楼就是林晔夫妻俩的。
“不知,小弟瞧见这些得高兴成什么样?”林晓说。
“要不我们去村口等二哥?”林暖弱弱地举手提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溜烟地跑去村口等了。
张巧姐气笑了,这林暖跟女婿胡闹就算了,毕竟年纪在那摆着。
林晔……毕竟是傻子,凑热闹也正常,怎么连稳重的林晓也跟着弟弟妹妹们胡闹啊。
算了,随孩子们去吧,她还得收拾收拾张罗午饭呢。
兄妹几人像做坏事害怕被抓包的小贼一样,挤在村口的大树上,嘀嘀咕咕的嘻嘻哈哈笑闹个不停。
搁一会儿就派程淮舟跑到路口,往远处瞧一眼大路尽头可有人来。
还很讲究地用戏文里的台词:“再探,再报!”
瞧着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实则连散沙都算不上,就这么插科打诨,等了半个钟头吧。
林曜拉着满满一车旧家具,正跟他的狐朋狗友们有说有笑地往家走呢。
林暖让大家回去准备,放炮的放炮,照相的照相,她去迎人走流程。
林晔担忧地叮嘱她:“你行不行啊?可别露馅了,要不我来吧。”
“放心,包在我身上。”
等大家偷偷溜走后,林暖从树后钻出来。
“二哥你怎么这么慢?再磨蹭一会儿,太阳都下山了,你这主家都不在,怎么燎火烧灶啊?”
“小妹,我跟你说,妹夫给我准备了个大惊喜,我去了他朋友家才知道,这些家具都是妹夫修缮好的,修得可结实了。”
“什么呀?这破桌烂椅有什么好高兴的?”林暖故意表现出兴致缺缺不耐烦听的样子。
说实话,林曜有一点受伤,高昂的情绪瞬间被扑灭,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了。
一定是他回来得太晚,耽搁做饭了,妹子不高兴了,他把车赶快一点儿就是了。
一家人笑得古怪又诡异地站在门前等他。
看得林曜心里毛毛的,合着他晚回来这么惹众怒呢?
他把马车停好,招呼大家卸家具往屋里搬,这下他也是有家具的人了。
“这些……一会儿搬也来得及,你把菜先拎回屋吧,等米下锅呢。”
尽管她没明说,林曜还是读懂她想说“破烂”的潜台词。
二手家具咋了?
修好了不照样能使吗?
林曜有一点失落,不过拎菜篮子的时候,他还是叛逆的搬了个小板凳,想着这玩意儿巴掌大点,她瞧不着。
就算瞧着,他也有话说,给咱妈做饭使啊。
瞧他多孝顺,到时候反客为主指责她不孝,张巧姐指定站他这头,看大巴掌呼不呼她就完了。
他还琢磨着怎么心机地跟老娘告状呢。
一进屋,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一流水的簇新家具,还刻着花样,各种漂亮的碎花小帘子。
屋外点燃了半挂鞭炮,林曜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欣赏完自己的“豪宅”。
沙发、矮柜、五斗柜、书桌、大衣柜、炕柜、碗柜,真是应有尽有,而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小板凳。
“哎呀,这得多破费呀!”
他终于知道,刚才的怪异是怎么回事了,合着大家都憋着笑在给他准备惊喜,生怕被他看出来,所以显得狰狞了些。
眼下看到家人们展露的会心微笑,他再也忍不住。
“哎呀,你们这是干啥呀?”
男子汉泪洒当场,程淮舟在一旁疯狂“咔嚓”,记录下他这喜极而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