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她一次就够了,遇上就搭把手。”程淮舟笑呵呵地应声。
事实上,他想喷对方个狗血淋头,他现在又惊又恐,堵了一肚子邪火,还有人上来触他霉头。
“关你屁事,老子有钱,老子乐意,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闭嘴,说什么风凉话,她是有子有女,那能靠上吗?靠得上,她还至于在这儿哭?”
这要换以前,骂对方一个钟头都不带重复,但现在身份不同了,他不是无法无天的社会青年了。
他现在是有身份的人,是代表国家为人民服务的警察同志,不能再说这些性情的话。
也是这一刻,他意识到了社会身份和个人身份的差距。
这身警服是荣誉也是规则。
他的一举一动都体现着国家公职人员的态度,不能把私人脾气和个人喜恶摆在台面上。
因为他丢的不再是脸面,而是警察这个身份的公信力。
程淮舟扶着奶奶往巷口走,顺便跟她解释了缘由,确实有人偷了她的菜。
家里大人死了,小孩子没办法。
他刚才追得急,给小孩吓得磕破头了,得带人上医院瞧瞧,不能买来菜给她,要老太太自己去拿。
奶奶看着两个小孩,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苏家的?奶奶不怪你,一棵菜嘛,想吃就拿去吃吧。”老人家慈爱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小女孩羞愧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程淮舟的心情说不上复杂,对于她们的遭遇,他无疑是同情的,但他不能感同身受。
就像他不理解奶奶为什么会哭一样。
明明自己的生活也一团糟,为什么要因为对方的遭遇哭呢?哭不耗费体力吗?
好像越是底层的人,越能共情底层人的难处。
程淮舟买了一棵圆白菜和半斤粟米,剩下的钱破开,让她分着放,别被人偷了。
他能力有限,只能帮对方这么多了。
之后,他找人借了自行车,去派出所跑了一趟,说了情况,让同事去处理现场。
他则带小孩上医院处理伤口,带去食堂一人要了一碗米粥。
原本想要碗面条的,还是打饭的婶子瞧俩小孩蓬头垢面,气色差、瘦弱与体面的他形成截然不同的反差。
提醒了一嘴,“饿太久的人不能吃面,克化不了,就算吃下去也得吐出来。”
程淮舟换了粥,谁承想两孩子就喝一碗,剩下一碗说什么都要带回去给她妈喝。
他几次想鼓起勇气告诉她们,她母亲过世的事实,但说不出口啊。
这让他怎么说出口?
他租了个饭盒,将粥打包好,递给姐妹俩。
那么一个脏兮兮的小脏物像鹏宝贝一样,捧着饭盒,歪着头天真地问她的姐姐:“妈妈喝了粥,会不会好起来?”
“会的,一定会的。”
不会。
她这辈子都不会好起来啦。
“哥哥,你怎么哭了?”
程淮舟抹了一下眼睛:“哥哥是男子汉,不会哭的,是风大,眯眼了!”
“为什么男子汉不会哭?”
程淮舟仰头想了想,主要是平复了一下心情。
“因为……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啊,快上车吧,我们要回家了。”
他从未觉得两个不到80斤的小孩会这么重,重得,他每次踩下踏板,就像有千斤巨力在后面拽着他,不让他向前。
他清晰地知道要走哪条路,可却觉得怎么骑都骑不到。
或许借来的自行车就是格外难骑吧!
巷子口已经围满了人。
直到此刻,程淮舟还是没能把真相告诉两姐妹,感觉嘴像是被糨糊粘住了,怎么都开不了口。
围观的人唏嘘不已,肆无忌惮地讨论着。
“当娘的一死,丢下两个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不还有个爹呢?听说在哪个农场劳改?”
“没了,前些时候死了。”
姐姐9岁了,也知晓了一些事,她或许判断不了母亲是死是活,但周围的话说得都这么直白了。
她哪能听不懂?
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牵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往人群中心挤去。
可周围的声音和真相是那么刺耳。
“芳丫头,你领着妹妹上哪疯玩去了?你妈没了知不知道!”
苏沁芳不停地在劝慰自己,这是假的,假的,可有人扒开她的眼睛,让她直面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胡说,我妈妈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吃了粥就会好起来的。”
人群霎时一静,任谁也不忍心对两个孩子太过刻薄,大家甚至自动让开一条路。
门板被拆下来停放尸体,她身上盖着乌漆墨黑的被子,连头一并蒙住了。
院子里堆放着被尸水污染的衣裳和席子,这些都是要拿去烧毁的。
“妈妈——”
俩孩子扑到尸体前,不停地摇晃着沉睡的人,小孩的哭声是那么尖锐和绝望。
……
以前这些事在程淮舟这里像听猎奇故事,不知何时,这些故事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或许是警察职业的特殊性吧。
等到月底发工资,林暖记账时发现,两人忙一个月,一分没挣,还倒贴二十。
“钱花哪儿啦?”
张巧姐奇道,三餐都在这边吃的,都没要他俩伙食费,咋可能不挣钱还贴钱呢?
拿起纸笔,说什么都要给两人捋账。
好嘛,今天见这个可怜给了5毛,明天见那个日子难匀了1块。
夫妻两个各有各的善心要发,都给张巧姐气乐了,笔一摔。
“哎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摊上你们这些人,那乐山大佛咋不搬下来,换你俩上去坐啊?”
程淮舟笑笑:“妈,你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你们两个棒槌,人家干活都是往家里挣钱,你俩倒好,干活还得往外贴钱。
今天这个三毛,明天那个五毛的,一个月下来你俩还剩几个子呀?
怎么的,你们是不用吃饭穿衣,光靠别人的谢谢就能活呀?”
林暖抿唇挨训,以前他觉得林父发善心很蠢。
现在轮到她了,她才发现,当别人的苦难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且有余力拉一把时,怎么能忍得住不帮呢?
“我们……也只是力所能及地帮了几毛几分的小钱。
也许那只是对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我伸了手,她就渡过去了呢?我怎么视而不见呢?”
“你清高,你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