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次日就拎着盆和勺子,敲得乒乒乓乓在钢厂门前唱起了数来宝。
“打竹板,站门前,听俺把事儿谈一谈。
今日上门把账讨,不是无事来瞎搅。
筐里鸭蛋满当当,好好搁在地中央。
这位老爷抬脚踹,一筐本钱全泡汤。
踹俺筐,把理瞒,纵容侄子逞凶顽。
强辱良家弱女子,藏下丑事不敢谈。
你有权,掌威风,不能善恶两手蒙。
仗势欺人藏歹念,欺辱妇女罪不轻。
街坊邻里你仔细听,是非黑白咱要分清。
损坏鸭蛋该赔偿,恶行更不能掩藏。
今日若不把账算,天天门前来喊冤,来喊冤!”
这是过去小乞儿沿街乞讨时,为讨主家欢心,现编的一种夸人乞讨的顺口溜。
如今被她填词改字,变成了一首讨债歌。
她就不厌其烦地敲着盆,一遍遍地唱。
有十二三的半大孩子瞧见了,他们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见她敲得新奇有趣,也有样学样跟着唱念做打。
还有人抢她的盆儿,别说,敲得还挺有节奏。
人是有从众心理的,瞧见这边围了人,都想凑过来看看情况。
于是,人越围越多,还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跟后来者补充前情提要。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
谁不知道钢铁厂有“杨思诚”这号人,仗着家中权势,威逼利诱,不知哄骗着欺辱了多少妇女。
别说十七八的大姑娘,就是成了婚的小媳妇,但凡有几分姿色,也不敢到这边来晃荡,就怕让那色胚子瞧见,惹一身腥。
这回他也是踢到铁板了。
大家乐得看邪恶被正义打败的戏码,是饭也不吃了,活也不干了,抱着胳膊就在这儿瞧上戏了。
甚至有人喊来之前的受害者家属,看看他们是如何遭报应的。
有一知半解的就问了:“这闺女长这俊,那怀种还能没得逞?”
“不光没得逞,还叫人家一脚踹断根子,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嘞。”
“嚯!脾气这么冲!那杨家难缠的老虔婆能饶了她?”
另一路人插话道:“你是没瞧见昨天那阵仗,这小嫚嘴皮子溜得很,等闲三五个人都吵不过她,那老货也白搭,人家压根不吃她那一套。”
不少人佩服林暖敢于撕破脸的勇气。
“真豁得出去,这要是闹大,不是她的屎盆子也得扣到她头上,往后可怎么找婆家咧?”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啊,人家是过江龙,就算传出不好的名声也不怕,往后不在这过日子,压根影响不到。”
“真好啊。”
那人不禁感慨,他们还是吃了土生土长的亏,遇上这种事儿,只能自认倒霉,为了所谓的名声和闲言碎语,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杨副厂长看着大门外黑压压的围观群众,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她乐意在门口杵着,就让她杵着,小闺女脸皮薄,没人搭理她,自个就走嘞’”
他抄起桌上的大茶缸,砸到杨主任的脑门上,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杨主任卑微得像个孙子:“哥,我这就去摆平。”
他喊上保卫科的男同志,来到厂门口。
“赶紧走,别在这儿影响我们办公,小心我叫公安来抓你们聚众搞事儿。”
林暖啧声道:“这年头啊,欠钱的是大爷,要账的倒成孙子了。”
“赶紧走,别逼我动手。”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这是你家炕头吗?我就不走,你能怎么着。”
杨主任吼道:“可这是俺单位门口。”
“呦,你还知道啥叫门口啊?门里头是你家的,门外头是国家的,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得着吗?”林暖还贱兮兮地来回走了两步。
“你——你、你这耽误劳动生产,是搞反革命破坏的间谍活动。”
林暖嗤笑一声:“别特么扣帽子了,大夏天的,你不嫌热,我还怕起疹子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赔钱!”
“既然说不通,就别怪俺动手,来人,把她撵出去。”
林暖直接躺在地上,开始了老太太撒泼的经典动作,转着圈儿的蹬腿哭嚎,搞得别人根本没法上手拉扯她。
“哎呀,没天理了,包庇强奸妇女的人渣领导要杀人了!杀人了!”
杨主任气得头晕目眩:“少跟她废话,赶紧把人架起来,丢出去。”
林暖见对方动真格,一骨碌爬起来,躲到她雇佣的保镖身后,指着对方的鼻子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她就跟机关枪一样,一顿突突突,根本不给对方回嘴的机会。
“欠钱不还,生儿子没屁眼,差点忘了,你卵蛋没用生不出来。”
“你他妈找死!”杨主任很破防,真想冲过去给她一大耳刮子,可他不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只把她驱离三米开外,他转身走了没两步。
林暖席地而坐又叮哐叮哐敲着盆唱上了。
他回头,她就不唱;他一走,她就唱,主打的一个闹心。
杨主任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安生点?”
“你们厂门口是宝地,站不得人,说不得话,我都站这么远了闹不闹腾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林暖不仅敲着盆唱,还招呼大家一起唱。
杨主任吼道:“你到底想干甚?”
“你猪八戒啊,挺会倒打一耙的,你不要逼脸欠债不还,还问我想怎么着?我能怎么着,我拿你没招啊,就只能给你添点堵呗。”
人群中传来了哄笑声,看杨主任吃瘪,就好比大热天吃井里湃过的西瓜一样舒坦。
“俺么时候欠你钱了?”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一筐咸鸭蛋300个,原价两毛,加运费,收您90块不过分吧?我再给你凑个整,按100算。
鉴于你态度恶劣,故意找茬踹翻我鸭蛋筐,得按双倍赔偿,不多不少200块!”
杨主任都想好了,能赔点钱把人打发了也成,结果对方狮子大开口。
“200块?你怎么不去抢?”
“我又不是你,我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劳动成果呀?”
杨主任感觉无形中胸口中了一箭,都快给她气吐血了,她扭头就走,不去理会这个疯婆娘。
林暖不知道从哪掏出个凳子,丢了根绳子到钢厂大门的铁制门框上,打了个活结,嚷嚷着要吊死在钢厂门口。
“苍天啊,大地呀,老天爷你可开开眼吧,快把这些丧良心的畜生一道雷给劈死吧。”
事态进一步升级了,没人能坐在办公室里置身事外了。
真闹出人命,他们这一批领导得撸掉好几个,抢着要把她从凳子上摘下来。
林暖不管三七二十一,来一个她就踹一个,管他无辜不无辜,纵容恶人行凶也是一种罪。
“卧槽,非礼了!整个钢厂就是个流氓窝啊,一有机会就对女同志动手动脚啊,救命啊,抓流氓了!”
不知是谁先冲出去的,嘴里嚷着“打死你个臭流氓!”
围观群众一拥而上,逮着人就揍,其中杨主任和他的狗腿子们挨的揍最多。
亏得杨思诚不在,不然这一回合,他百分百得进宫当“小诚子”了。
在时下以荣誉为先的集体环境下,她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法子贼好使。
两天的功夫,钢厂就屈服了。
不仅通报批评,杨思诚被开除,杨主任被停职,在公安的调解下,赔了她200块鸭蛋钱和26块误工费。
原本想要点精神损失费的,但这词新鲜,大家没听过,非说她趁机敲诈,没要到。
不过无所谓了,林暖挺满意眼下这结果的。
看着杨主任,露出了小人得志的嚣张嘴脸:“你之前不是挺横的吗?你再横一个我看看啊?”
“……”
离开泉城时,她还听说有人趁杨思诚在病房睡着,用被子蒙住他,将他狠揍了一通。
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