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资助名单是派出所这边核验过的。
很多公安同志是伤残转业到地方的,谁还没两个牺牲的战友了。
留下无以为继的孤儿寡母,原也是要接济的。
只是大伙也要养家,帮衬得有限,即便如此也落家人埋怨,难得有这种扶贫政策,能争取自然要为烈士家属争取了。
也是有他们这个第三方监督,这笔救助金才能发放到大伙手里。
不然早被中饱私囊了。
林暖和程淮舟直接找刘所长,当一回告状精,让他老人家去扯皮,他们就跟在屁股后面狐假虎威。
程淮舟气得不行:“咱自己想法子挣的钱,想资助谁就资助谁,用得着他们来叨逼叨的横插一脚。”
林暖赶紧去捂他的嘴:“小点声吧,小心人家给你抓去游街,到时我可不救你。”
程淮舟啐道:“哼,抓了我也不怕,老子要皱一下眉头,就不算男人。”
“那怎么行?万一受伤了,我可舍不得。”
程淮舟烦躁地抓着头发:“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真正有能力的都让写大字报的干下去了,上来的全是唯利是图爱钻营的小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古以来,讲原则的好人都干不过卑鄙的小人。
好在这样混乱的现状不会维持太久了。
“快了,已经要75年了,没发现这两年停工、停学搞批斗的活动都少了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听说都有人平反了呢。”
程淮舟叹气,但愿那一天能早日来到,他也有至交好友被下放,如今生死不知的,不敢通信,只偷摸托人寄些钱票,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
街道办革委会办公室。
俩老太太拿出了几张纸页泛黄的《抗战阵亡将士家属通知书》,她们很歉疚地说:“原本是不想麻烦组织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抗日战争、内战以及抗美援朝战役下发的阵亡通知书抬头都是不一样的,这明显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且是一线主力军。
那时大家装备差、武器差,都是凭着血肉之躯堵对方的枪眼,真正的民族英雄。
刘所长拍着街道办的桌子吼道:“这些人没有资格领贫困补贴,谁有资格领?谁有?
是不是因为你们提的名单被我们驳回了几个,搁这儿给我穿小鞋呢?”
贫困的审核标准是刘所长跟程淮舟琢磨好久才定下的。
先管那些老弱妇孺,这之中三分之一的名额优先给到军属。
至于身体健全,且无明显智力缺陷,还落到了贫困境地,多半是懒的。
他们要帮那些积极的、热爱生活的,搭把手就能从泥坑里拉起来的人,而不是去拉那些甘愿烂在泥里的人。
虽然刘所长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但他嘴笨啊。
对方来了一句:“这些老弱病残的棺材瓤子真的有救助的必要吗?
本来活不下去的人,因为你们少得可怜的食物又续了口气吊着,有意义吗?
他们活着已经创造不出价值了,这样勉强果腹、低质量的、痛苦的活着,真的有必要吗?”
“放你娘的狗屁,我觉得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你咋不去死呢?”刘所长气死了,直接给那叫郭欢的小子拎过来一顿揍。
得,这下有理也变没理了。
“说不过就打人,不讲理的莽夫,你要不心虚,你动什么手啊?
你就是资助资本主义余孽的走狗,试图用暴力捂我们贫下中农的嘴巴。”
眼见局面失控,她俩也不能搁门外等结果了,推门冲进去。
程淮舟去控制暴怒的刘所。
林暖则据理力争:“是,低质量的活着确实没必要,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有必要的?
把钱给你,让你高质量地活着吗?那你凭什么?凭你是贫下中农吗?
可贫下中农这么多,我是,他是,她也是,又凭什么是你呢?”
那人把胳膊一抱,斜着眼扫一圈屋里的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
“嘴长在你们身上,还不是由着你们说,反正帮旧社会余孽就是不行,她俩指不定以前还剥削过人呢,凭啥要拿集体的钱救济。”
林暖冷笑:“什么时候定一个人的罪得用‘指不定’这种似是而非的词了?
你这种破坏内部安定的行为,指不定是奸细安插在我们内部的蛀虫,说吧,你是受谁指使的,坦白从宽。”
刘所长拍着大腿嚷道:“我就说嘛,这么针对烈士军属,指定是小鬼子的走狗。
狗日的汉奸,见不得我们好是吧?
这就把你抓起来严刑拷问,看看你们这些卖国贼还有多少同伙潜伏在我们之中。”
郭欢脸“唰”地就白了,奸细这帽子谁戴谁死,就算不死抓去审也得被扒掉一层皮啊,他慌忙摆手,声音都打着颤。
“我不是!我没有!我都是听领导安排的!”
街道办的曲主任脸都绿了,他是想投石问路看看情况的,但这也太不中用了。
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人,关键时刻掉链子,没说两句话就让对方捏住了话柄。
啥也不是的废物。
“小郭!你少攀扯我!不是我说你,这挨打要立正,做错事了你得认啊!”
他这个“认”字咬得特别重,生怕大伙听不出他威胁的意图。
曲主任赔着笑脸恭维道:“刘所,你消消气儿,消消气儿,咱都共事多少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小郭就是个眼皮子浅的新人。
我不止一次跟他强调过,这扶贫的基金是公社拨的,名单是派出所核查过的。
咱们只负责上报和派发补助,别的事不归咱管。
他愣是一句没听啊。”
事情已经很明了,这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呢。
大家就看他怎么演,但不得不说,人家能坐到主任这位置,心理素质杠杠的。
曲主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刘所你还不了解吗?
刚工作的年轻人,哪个不是这样的,豪情万丈一腔热血地要干番大事业。
他要干成了也行,我们这些做领导的乐意给年轻人机会。
问题是他死脑筋啊,力气都不往正经地方使。
你瞅瞅他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他这蠢样是做奸细的那块料吗?怕不上早上领任务,后半夜就得掉脑袋,说梦话的功夫就把老底抖落干净了。”
郭欢偷偷松了一口气,只要领导保他,他就没事儿。
曲主任笑着为对方站台:“其实,小郭人不坏,出发点也是好的,就是没调查清楚,还用错了方式方法。
我们都是打年轻那会过来的,哪有不犯错的时候,还是要多给年轻人改过自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