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说话呀?”
张巧姐无话可说,手痒,想打孩子。
“妈,你咋了?这大过节的,你哭啥呀?是不是想我爸了?
那我们也没招啊,指不定现在人还搁大洋彼岸漂着,跟金发碧眼的洋鬼子说鸟语呢,这咱也联系不上啊。”
张巧姐焦躁的情绪都让林暖这一打岔给弄得不上不下,一整个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指着儿女善解人意地体恤自己,简直是痴心妄想,她决定摊牌了。
“哎……你说你姐这可咋整?人不吃饭,那还能活吗?你瞅瞅这瘦得都没个人样了。”
“?”
林暖对她妈这个描述持怀疑态度。
毕竟,张巧姐同志真的很夸张。
当初二哥下乡到东北,那里山高林密野味丰富,只要能耐大,顿顿吃肉都不成问题。
恰巧林曜就是实力和运气并存的人,不是猎到傻狍子,就是逮到兔子、山鸡。
半年功夫,人就胖了四十五斤,虽然对于一米八几的他来说,这点体重也没多明显,但他属于有点肉就上脸的人,胖嘟嘟的。
长眼的人都瞧得出,他下乡算是老鼠进粮仓,捞着了。结果,张巧姐心疼得不得了。
“瞧瞧给这孩子饿得——都浮肿了!”
一句话给在场的人都干沉默了。
早些年闹饥荒,人快饿死的时候,确实会有浮肿的现象。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胖了!
反正,家里孩子只要脱离了张巧姐的庇护范围,就默认在外面餐风露雨,忍饥挨饿。
不饿得奄奄一息是绝不会回家的。
“真瘦了?”
“瘦得皮包骨啊,一口饭都吃不下。”
林暖乐了,要不是才和她姐一张饭桌上吃过饭,她差点就信了,于是她抬杠道。
“瘦点好啊,裁衣都省布料。”
万籁俱寂。
张巧姐“哇”地嚎哭出声,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生活本就是每个人肩头背负的泰山,谁都在用力地活着,疲于奔命地应对着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一地鸡毛。
以往她再苦再累也有个倾诉的地方,眼下丈夫不在,只靠她独自硬撑。
林晓流产就算了,孩子总会有的。
可大半年过去了,大闺女非但没走出丧子之痛,还茶饭不思,日渐憔悴。
这是张巧姐的第一个孩子,付出的心血和感情太多太多,她根本接受不了水灵灵的姑娘饿成一副骷髅架子,这跟拿刀子剜她的心有什么区别?
林晓也就和家人相聚时,才能多吃一点。
张巧姐明白这是心病,得心药医,可她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法门,就希望家里能多些喜事儿能让林晓开怀一些。
这也是她急着张罗林曜婚事的原因,属实是病急乱投医了。
可林曜不体恤她。
林暖还这样挖苦她。
张巧姐也到了自己承受的临界点。
人从来不是被一件“困难”打倒的,而是被无数件累积下来的失望和苦难击溃的。
周慧弱弱道:“昨个大姐来送月饼,确实瘦得……有点夸张。”
“啊?”
林晔也说:“上次慧慧就说,大姐瘦了,这次又瘦了,是不是生病了?”
林暖也有点懵,时下大家穿得宽松,胖和瘦其实看不太出来。
“行,明天我抽空去看看是个啥情况。”
林暖拉着程淮舟赶紧溜了,至于老母亲,就让她的好大儿们安慰吧。
正值秋日,时蔬瓜果大丰收。
林暖忙忙碌碌地腌菜做酱,折腾一上午,正打算回林家做午饭。
糟糕,老娘交代的任务还没做,万一是张巧姐问起大姐的事儿,她总不能说忙忘了吧?
她只得调转车头去找人,结果单位没人,家里也没人,一问搁医院输液呢。
林晓躺在病床上,穿着一件紧身秋衣,那件颇有弹力的衣服如今套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这才几天没见啊,怎么变化这么大?
林晓之前食不下咽,尚有一副身体底子撑着,等这底子耗空了,不只是精气神大不如前,就连身形差距也很明显,让人有种她命不久矣的错觉。
难怪张巧姐哭得那么伤心,林暖这会儿也是鼻头一酸。
“姐,你这是咋啦?”
林晓挤出一个牵强的微笑:“我没事,就是突然晕倒了,被送来输点液。”
“你不要再糊弄我了,没事,能晕倒吗?你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了,这咋瘦这么多呀!”
林暖急得火上房,都等不及林晓回答,就去找大夫咨询了。
“我姐得的什么病啊?这输的啥液啊?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啊”
“葡萄糖?那是干啥的?”
林暖一脑袋问号,这又是糖又是水果的,合着输了一瓶果汁啊?
“你们这不是糊弄人吗?一帮子庸医,我要给我姐转院。”
她想,小地方的医院就是不行,这洋鬼子的治疗办法也不行,全是糊弄人的,治病还得老中医。
还是乔馨兰路过,劝下了大骂医护人员是给病人输汽水的庸医的林暖,并详细同她讲了一下“葡萄糖”的作用。
以及林晓目前的身体情况,还有她疑似因产后抑郁产生的绝食行为和轻生念头。
林暖这人说机灵也机灵,说固执那是真固执啊!
“啥抑郁?不可能,我们家就没有孬种,怎么可能会想不开到绝食和轻生?”
林暖摇晃着林晓的肩膀问:“说,是不是他老江家丧良心,不给你饭吃啊?”
“没有,我就是吃不下……”
林暖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是人是鬼她自己分辨,毕竟,饿着肚子睡不着的滋味,她深有体会。
怎么会有人抑郁到有饭不吃呢?
这不合理,一定是江家克扣她姐的伙食。
“你不用替他们遮掩,我就知道他们一家子都是坏人,坏到骨子里啦!
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
你离婚,现在就离,他不养,我来养,真有意思,离了他地球还不转了?”
林晓忍俊不禁,家人的关心总是这么直白又真切。
“好。”
江寻一下班就马不停蹄地来医院探望妻子,然后天塌了。
媳妇儿被厂家单方面召回了,他还被小姨子戳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特么的也太缺德了,你家是穷的揭不开锅啦?
娶媳妇不给饭吃啊,瞧给人饿的,旧社会的主子也没这么作践人的。
日子过不下去就拉倒,可别霍霍我姐。”
江寻欲哭无泪地解释:“没有不给她吃饭,她吃什么吐什么,我也很着急啊。”
“真是搞笑,那我姐回我家咋吃饭呢?一定是你家顿顿给她吃猪食的磋磨她!”
江寻指了指自己:“要不你问问你姐,肉蛋奶哪样我不是拣好的给她吃?”
林暖直接捂上林晓的嘴:“我不听,我不听,你少威胁她。
既然是好东好西,那咋能吃不了呢?
不是你们家故意使坏,那就是你克的!
对!你福薄!你命贱!你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