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瓣又落了一层。
江清柠一手撑着石桌,一手叉腰,凤眼瞪着钟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愣是没把气喘匀。
“好,好得很。”她抬手点了点钟晴的鼻尖,“嫁了人,嘴皮子倒比从前更利索了。”
“牙尖嘴利,毒舌,半点情面不给朕留。”
钟晴站得笔直:“臣说的是道理。”
“道理?”
“陛下若觉得臣说得没道理,驳回来便是。”钟晴顿了一下,“臣听着。”
江清柠被这句话堵得又拍了一下石桌。
桌上的茶盏跳了跳,顾枫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桌子再挨两下怕是要散架。
“朕问你,”江清柠把声音压平,“顾枫哪儿不合适?”
“臣没说他不合适。”钟晴答得不快不慢,“臣说他这性子,做不来迎来送往的差事。”
“陛下让他查案、拿人、阵前搏杀,他眼都不眨。”
“但若是楚王世子挑衅,他只怕也会压不住性子。”
钟晴哼了一声,偏过脸去,拿手背蹭了蹭鼻尖:“陛下若是这般行事,那不如让国师暗中窃听世子的心声,一了百了。”
顾枫正阿巴阿巴的神游天外。
冷不丁听见“国师”两个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二女齐刷刷扭头。
钟晴蹙眉:“我说让国师去听世子的心声。”
顾枫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国师会读心?”
钟晴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傻子没什么两样:“你难不成不知道?”
“我该知道?”
“国师会读心之术,这事儿在朝堂上不算秘密。”钟晴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甚至可以说人尽皆知吧。”
顾枫的腮帮子抽了一下:“那,那也不一定人人都知道啊!”
钟晴盯着他:“国师不是经常找你吗?你难不成真不知道?”
顾枫:“......”
“她没跟你说过?”钟晴,美眸微张:“那你心里想什么,她岂不是全听见了?”
顾枫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往他天灵盖里塞了一窝马蜂。
静室、蒲团、丹药、渡气。
那一句“寒酱”,那一句“闷骚。
还有那一句“这种场面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他腿一软,往旁边趔趄了两步。
钟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顾枫摆手,脸色发白,“没事,就是忽然觉得,这半年活得挺不容易的。”
江清柠多精的人,眼珠子一转就明白过来了。
她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明白了,八成是你经常在国师跟前瞎想些有的没的吧?”
顾枫:“.......”
“啧。”江清柠上下打量他一遍,“真没想到,你在那脾气顶坏的女人面前,天天编排她,居然还能完好无损,看来那女人还真是够宽容你的。”
江清柠笑得直摆手,“朕提醒你一句,那女人最是小心眼。”
“当年她刚入至尊之境,头一件事就是把从前得罪过她的人挨个打了一遍,你可要小心喽。”
顾枫汗如雨下。
这话他信。
他太信了。
江清柠收了笑:把茶盏搁下,“朕意已决,楚王世子还要七八天才能走水路抵京,趁着这段时间,你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钟晴,朕给你下旨,你今晚上入宫陪朕睡觉。”
顾枫:“?”
钟晴:“?”
不是,陛下,那是我媳妇啊!
有牛啊!有牛啊!
江清柠挑眉:“朕跟她从小睡到大的,借一晚上怎么了?”
“可,可是......”
“可什么可?”江清柠一瞪眼,“朕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出去。”
顾枫哦了一声。
钟情雪腮微鼓的心想。
正好,晚上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顾枫站了两息,认命地拱了拱手,退出了月亮门。
宫道上的秋风徐徐。
顾枫沿着朱红宫墙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砖上,走得没精打采。
最后拿手捂住了脸。
“顾枫啊顾枫,你这张嘴,迟早把你自己送走。”
拐过一道宫墙,迎面来了一溜小太监,两人一组抬着食盒,脚步匆匆。
打头那个瞧见他,赶紧侧身让路,低头喊了声顾都头。
顾枫的鼻子动了动。
食盒盖子压得再严,那股子蟹粉混着火腿的鲜味还是钻出来了。
他肚子“咕噜”一声。
“站住。”
小太监们齐刷刷站住。
顾枫走过去,掀开最上头那只食盒的盖子。
“这是给陛下的?”
“回,回都头,是御膳房送紫宸殿的糕点。”
“陛下今晚在园子里用过了。”顾枫面不改色,“我替陛下尝尝咸淡。”
小太监脸都白了:“都头,这,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顾枫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有事我担着。”
小太监们站在那儿,腿肚子直转筋,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拦。
宫墙那头,一队巡夜的禁军正好走过来,打头那个瞧见这阵仗,脚步顿了顿,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带着人绕道走了。
殿脊上蹲着个黑影,是当值的龙卫。
他往下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悄没声地换了个方向。
小太监们抬着食盒,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枫走到宫道尽头,前头就是宫门。
他刚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牙牌,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一只素白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来,五指一收。
顾枫眼前一白,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脚底下一实,人已经站在静室里了。
静室窗前的矮几换成了一张太师椅,椅背上搭着条薄毯。
案上摞着一叠裁好的符纸,旁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
宫月寒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银发挽了个松散的髻,插着根素银簪。
身上还是那件月白道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顾枫猛然咯噔一下。
前脚刚说完,后脚就被抓进来了。
坏了坏了。
顾枫:呲着大白牙.jpg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国师,你是不是真会读心?”
宫月寒把茶盏搁下,柳眉一扬:“会。”
答得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他往前抢了两步,抱拳拱手道:“国师!从前要是有过什么不敬的念头,都是无心之失,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宫月寒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一条腿,裙摆垂下去,露出一截绣着云纹的鞋尖,慢悠悠地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