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啊?我亲自看管他?”
他扭头看看江清柠,又看看钟晴,一脸不敢置信:
“陛下,这种事不该让坐镇京中的大能来办吗?一品往那儿一坐,什么魑魅魍魉敢近前?这才叫万无一失吧?”
殿里安静了两息。
江清柠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钟晴站在旁边,两手交叠在身前,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模一样。
顾枫被这两道目光看得后脊梁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钟晴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你忘了?一品之后,就不能过度参与国事了。”
“猎魔殿殿主、诛妖堂堂主也不行?”
“不行。”
顾枫皱眉:“这我就不明白了。”
“那两位身上都挂着朝廷的官职,一个管天下猎魔人,一个管天下妖邪案卷,怎么到了国事上反倒靠边站?”
钟晴翻了个白眼,翻得利索又好看。
“官职是官职,国运是国运。”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品武者的气机已经跟天地气运缠在一块儿了。”
“这种人一脚踩进国事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封王那边也有气运加持,两边气运一撞,谁也不知道会撞出什么来。”
“轻则朝局动荡,重则天象有变,刀兵四起。”
“所以乾国祖制才定得死,一品不得插手国事,皇室不得干预猎魔殿和诛妖堂的差事,两边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顾枫哦了一声,琢磨了一下,又问:“那国师呢?”
钟晴抬手就给了他胸口一拳。
“你还敢提国师?”她瞪着他,“上次那摊子事,你惹出多大的窟窿?国师也就是出面帮你占了个场子,别的她管了吗?”
顾枫揉了揉胸口,讪讪地笑:“我这不是问问嘛。”
钟晴接着说:“小打小闹的案子,一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这回牵扯的是各地封王,一个弄不好就是半个乾国翻过来。”
“这种时候,哪个一品敢随随便便往里伸手?”
“封王那边也一样,他们顶多让一品跟着保驾护航,把世子送到京郊,再往进一步,那就不行了。”
“谁先坏规矩,谁就倒霉,这个头,没人愿意开。”
顾枫听得连连点头。
他又想起一茬:“那龙卫呢?龙卫不是一直靠国运修行吗?调龙卫来看着世子,总行吧?”
钟晴张了张嘴,没接话,偏头看向江清柠。
江清柠把茶盏搁下,终于开了口:“你以为封王就没有国运加持?”
她拿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龙卫吃的是乾国国运,封王手里攥的也是乾国国运。”
“所以龙卫也不可轻动,除非叛逆。
顾枫抿着嘴唇,腮帮子鼓了鼓。
这差事说白了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一个四品中阶,夹在朝廷和封王中间,两头受气。
他想了想,喃喃道:“陛下,其实臣只想把斩妖除魔、镇压妖魔乱世当第一己任!”
话没说完,江清柠抬起凤眸。
那一眼下来,天家威严压得满满。
“怎么,你怕了?”
顾枫摇头,摇得挺干脆:“臣怕啥,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晴宝撅起小嘴生气。”
钟晴在他背后偷偷拧了他一把。
顾枫面不改色。
江清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啪”的一声,茶盏跳了一下。
顾枫后脊梁一绷,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以为朕在跟你打商量吗?”江清柠冷声道,“嗯?”
顾枫轻咳一声,拱手:“臣,臣也没说不领命啊,臣就是怕臣这脾气,到时候又生事端,坏了陛下的大计。”
江清柠哼了一声:“朕让你办,自然是信得过你。”
“你倒好,一个劲儿地推诿,对得起朕对你的青睐吗?”
她越说越来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朕把晴丫头都赐婚给你了,你居然还不知回报!”
钟晴在旁边撅了噘嘴,幽怨地看向自己的好闺蜜:“陛下,公事就是公事,请陛下不要攀扯其他的。”
“就算没有陛下赐婚,我也会嫁给顾枫。”
江清柠愣了一下,随即连拍了几下桌子:“好你个钟晴!嫁了人,是不是就不跟朕亲近了?居然还帮他说起话来了!”
钟晴傲娇地扬起下巴:“本来就是嘛,公是公,私是私。”
“而且顾枫说的也不无道理,他那性子,确实不适合这种弯弯绕绕的差事。”
江清柠气得胸前一颤:“怎么,他还敢抗旨不成?”
钟晴化身护夫宝,先是左右看了看,又扫了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吼,才把声音压低了些,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就事论事而已,陛下有点不讲道理了,顾枫出于好心嘛。”
江清柠一愣:“呀?好你个晴丫头,自打朕登基以后,你可就没再跟朕犟过嘴。”
“怎么嫁了人,又想跟以前一样天天跟朕拌嘴吗?”
钟晴小嘴越撅越高:“陛下又错了,说公事呢,陛下又扯到私事上去了。”
“你看!”江清柠指着她对顾枫说,“说公事的啊,她就这么跟朕说话?”
钟晴:“秉公直言而已。陛下若是想听谗言,臣可不会。”
“陛下,大可以寻一些奸佞小人来近前服侍。”
江清柠气得撸了撸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呀?反了反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朕呀?”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顶上了。
江清柠从“嫁了人忘了旧主”数落到“鸾翼卫衙门是不是太清闲”。
钟晴从“陛下不讲道理”回敬到“陛下真会难为人”。
两人越说越急,声音却都压着,像是怕被外头听见。
顾枫站在海棠树底下,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以前只知道晴宝跟陛下关系好,可没想到好到这个份上。
还真是俩从小掐到大的闺中密友。
一个坐在石凳上拍桌子,一个叉着腰站在花架前头,谁也不让谁。
同时他心里头也是一阵感动。
晴宝一向公私分明,在鸾翼卫衙门里连亲爹的面子都不给。
如今为了他,居然跟陛下硬刚起来了。
今晚回去,得好好奖励一下。
眼瞅着两人针尖对麦芒,顾枫急忙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虚拦:“二位消消气。”
话没说完,两个女人同时扭头。
“闭嘴!”
顾枫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得,您二位继续。
他老老实实退回海棠树底下站着,眼观鼻,鼻观。
那边厢,江清柠和钟晴又你来我往地顶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