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老周跑得帽子都歪了,隔着月亮门就喊:“公子,宫里来人了!”
顾枫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他把衣襟正了正,快步往前院走。
正堂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
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身上那件暗青色的内官服浆得笔挺。
腰上挂了块牙牌,牌面上刻着“内官监”三个字。
内官监大总管,冯忠。
“冯公公。”顾枫拱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冯忠笑眯眯地还了个半礼:“顾都头,陛下口谕。”
顾枫:“臣顾枫接旨。”
“陛下口谕,宣火部都头顾枫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臣领旨。”
冯忠拱了拱手:“公子,快点进宫吧,陛下有要事相商。”
“公公留步。”
冯忠回过头来。
顾枫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卷成一卷,不显山不露水地往冯忠手里一塞。
“哎呦!”冯忠两只手往外推,推得挺像那么回事,“顾都头,这是做什么?咱家可不能收。”
“公公大老远跑这一趟,日头这么毒,连口水都没喝。”顾枫把银票又推回去,“这点银子,给公公当个茶资。”
冯忠堆起笑来,“顾都头这话说的,谁不知道顾都头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火部的主心骨,咱家哪敢收您的银子?”
“公公言重了。”顾枫把银票塞进他袖口,“我就是个跑腿的,往后在宫里走动,还得仰仗公公照应。”
冯忠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了看顾枫的脸,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顾都头这般客气,那咱家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把银票拢进袖子深处,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咱家多句嘴。”
“陛下今儿下了早朝,脸色不大好,一个人在后头花园里坐了半天,谁都不让靠近。”
顾枫心里一动:“谢公公提点。”
他心里头有点打鼓。
上回从宫里回来,可是天都亮了。
这都好几天了,陛下一直没传他。
他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牵着马往外走,刚出院门,一道马蹄声从巷子那头急急地过来。
日头正盛,光两排青瓦房顶的缝里漏下来,照在巷子中间那条石板上,晃得人眼花。
枣红马从光里冲出来,马上的人勒住缰绳,高马尾在半空里甩动。
“你要进宫?”
钟晴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月白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银灰色的玉带。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石板上,嗒的一声。
“嗯。”顾枫点头。
“正好。”钟晴把缰绳往门房手里一扔,“我给陛下备了些东西,一直没得空送,我跟你一道去。”
瞧见钟晴,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钟金翼。”
“冯公公。”钟晴抱拳,礼数周正,“陛下口谕里,说没说不让我进宫?”
冯忠张了张嘴:“这,陛下只说了宣顾都头一位。”
“那就是没说。”钟晴理直气壮,“没说,就是没拦着。”
冯忠噎在那儿。
顾枫在后头扶着额头,没吭声。
“钟金翼,您这不是为难咱家嘛。”
“公公照实回话就是了。”钟晴已经翻身上马,“陛下要是怪罪,我担着。”
冯忠看看她,又看看顾枫,最后把牙一咬:“得,二位请。”
三匹马穿过朱雀大街往皇城去。钟晴的马走在前面一点,顾枫落后半个马头,冯忠跟在最后。
“你给陛下备了什么?”顾枫偏头问。
“安神香。”钟晴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罐,罐口拿蜡封着,“南疆万毒门的方子,十七味药配的,睡前点一撮,能睡沉。”
“你跟苏芷要的?”
“托她弄的。”钟晴把瓷罐收回去,顿了顿,“陛下夜里睡得浅,我是知道的。”
顾枫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
钟晴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顾枫一呲大白牙。
钟晴哼了一声,打马往前走了两步,不理他了。
紫宸殿后殿花园里。
一株老海棠撑开了半边天,花瓣落了一地。
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贴着石板地打旋。
江清柠坐在花架底下的石凳上。
她刚沐浴过,头发拿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发梢还洇着湿气,贴在颈根。
身上一件素白的宫装,金线银边。
手里捏着一朵海棠,捏了许久,花瓣都蔫了。
彩蝶捧着盏参茶站在三步外,瞧了自家陛下半天,没敢出声。
她伺候陛下十年了。
十年里,这位主子就算是泰山崩在跟前,脸上也就是抬一抬眼皮的事。
可这几天,陛下变了个人似的,批折子批到一半走神,吃饭吃到一半搁筷子。
昨儿夜里还一个人在暖阁里坐到四更天。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失魂落魄?
彩蝶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那日早上,她进暖阁伺候,瞧见陛下从里头出来,衣裳皱了,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连靴子带子都系歪了。
暖阁里那张紫檀椅子上,顾都头睡得正沉。
她什么都没问。
咋问啊!
陛下居然留顾枫在宫里过夜了!
幸亏最近宫中戒严,风声才没有传出去,要不然非得炸了锅不成!
脚步声从月亮门外头过来,一个宫女绕到彩蝶身边,低声说了句。
彩蝶走到石凳旁:“陛下,顾都头到了。”
江清柠手一抖,海棠花从指缝里掉了。
“宣。”
她说完这个字,自己都觉着声音有点发虚。
她赶紧理了理鬓角,正了正衣襟,端端正正坐好,又伸手把石桌上的参茶端起来。
行了,这样就行了。
朕是君,他是臣,他还敢一直拿那天晚上的事情说事不成?
然后她就看见顾枫从月亮门里走进来。
后头还跟着一个钟晴。
江清柠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她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把晴丫头带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那天晚上的事,晴丫头知不知道?
第三个念头是:朕是一国之君,朕心虚什么?
可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茶盏磕在石桌上,溅出两滴。
“臣顾枫,参见陛下。”
“臣钟晴,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