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一路点头致意,跟着陆明穿过前院,拐进都头专用的办公院子里。
陆明推开房门,等顾枫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关上,还下了栓。
顾枫找了个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陆明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你倒自在,当街殴打兵部尚书,被禁军提进宫,一夜之间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顾枫端着茶盏,一脸无辜:“陛下圣明,明察秋毫,知道我是冤枉的。”
“少跟我放屁。”陆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顾枫把茶盏搁下,两手一摊。
陆明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往椅背上一靠:“算了,我懒得刨你的底。”
“你能平安出来就行。”
“可你别以为就没事了。”
“秦王那个人,吃了一次亏,早晚要找补回来,你以后出门,多长个心眼。”
顾枫点头。
陆明:“青州分殿的事,天殿那边有了定论。”
顾枫身子坐直了几分。
“分殿殿主刘瑞雨,纵妖渎职,证据确凿,死了就死了,不再追究。”
“可你一个总旗,擅杀分殿主官,程序上过不去。”
“天殿的意思是,罚,但不能罚得太重。”
顾枫:“怎么罚?”
“撤去火部总旗的职务,降为普通猎魔人,留殿察看三个月,以观后效。”
顾枫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问了一句:“总旗的位置谁来接?”
“叶灼。”
顾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往后一靠:“那我没意见。”
陆明被他这副反应噎了一下:“你就这么乐意被撸下来?”
“陆头儿,我又不图那个总旗的位子。”顾枫笑着摆了摆手,“我图的是能斩妖除魔,能上阵杀敌。”
“总旗不总旗的,碍不着我拔刀。”
“再说了,叶子接我的位子,那是好事,她本来就该往上走。”
陆明看了他半晌,忽然感慨了一句:“你小子也就这点好,不贪权。”
“那是。”顾枫毫不谦虚地接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陆头儿,撤职就撤职,功过相抵不予表彰?”
“我这一趟又是斩血龟又是平青州分殿的,合着就白干了呗?我怎么觉着自己跟李云龙似的。”
“李云龙是谁?”陆明皱眉。
“呃,以前京兆府听评书听来。”
陆明瞪着死鱼眼:“滚吧。”
“去看看你那些部下,他们昨天回来之后,一个个都在问你的情况。”
顾枫从陆明的办公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被撸了总旗,他倒真没太大的感觉。
反正猎魔殿的活儿还是照干。
他本想着去找叶灼,走到火部的院子一问,才知道叶灼天没亮就带着一队人出去做任务了。
她现在刚接手总旗的位置,事情多得很。
顾枫只好拐向孙东涯他们平时待的那个偏院。
一路上,火部的猎魔人见到他,还是照旧喊他总旗。
顾枫摆手道:“别喊了,我已经不是总旗了,让人听了去又该找茬。”
路边的同僚哈哈笑道:“在火部谁敢找茬?那不是找死吗?”
顾枫哭笑不得地进了偏院。
刚在凉亭里坐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甜糯糯的呼唤。
“顾枫~”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雀跃,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委屈。
顾枫扭头一看。
林鹿扒着门框,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脸蛋红扑扑的,樱桃小嘴微微撅着。
顾枫愣了一瞬。
林鹿这丫头,以前每次见面,手里总攥着吃食。
猪蹄、鸡腿、鸭腿、糖葫芦、糯米糕,什么都有。
每次还都傻呵呵没心没肺地笑着,嘴角沾着碎屑也浑然不知,像只欢快的林间小鹿。
可今天她两只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拿。
小嘴撅得能挂油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闷闷不乐。
“林姑娘?”顾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林鹿慢吞吞地挪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脑袋低垂着,小嘴抿得紧紧的。
顾枫偏头看了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出去这一趟,又是斩血龟又是打尹崇武的,闹得满城风雨。
林鹿肯定都听说了。
她这是担心坏了。
“林姑娘。”顾枫放轻了声音,“我没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林鹿抬起眼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没事,我都听说了,你斩了一品大妖,还打了那个坏尚书,什么事都没有。”
顾枫:“那你撅着嘴干什么?”
林鹿又把脑袋低下去,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我,我听他们说,你跟叶姐姐在一起了。”
顾枫的腮肌抽了一下。
“还听说,陛下给你和钟金翼赐了婚。”
林鹿抬起头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顾枫,你一下子有了两个妻子,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找我玩了?”
林鹿这丫头,心思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
她对他有好感,他早就知道.
可这姑娘从来不说,也从来不争,就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傻呵呵地笑,往他手里塞各种好吃的。
她担心的不是争风吃醋,她担心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顾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乾坤袋里翻了翻,掏出上次路过青州城时顺手买的一包松子糖。
他打开纸包,拈了一颗递到林鹿嘴边。
林鹿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含住了。
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顾枫把糖包搁在她膝头.
然后靠在石凳背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碎光.
“你觉得,我是那种娶了媳妇就忘了朋友的人吗?”
林鹿含着糖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叶灼和钟晴,她们是那种不许我交朋友的人吗?”
林鹿又想了想,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顾枫偏过头看她:“那你在担心什么?”
林鹿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扭捏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我,我就是怕你以后有妻子了,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怕到时候你为了避嫌,就不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