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翼卫卫所地牢里光线昏暗,晶石将整间石室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霉味。
顾枫却自在得很。
他整个人瘫在石椅上,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双腿交叉叠放在面前那张厚重的八角桌上,靴底朝天,一晃一晃的。
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这间地牢他熟得很。
在京兆府当捕快那会儿,以无境界之身斩杀残血五品狐妖,觉醒系统之后,就是被鸾翼卫的银翼们拎着后领带进来的。
那时候他躺在这张椅子上,浑身是伤,心里七上八下,连喘气都透着小心翼翼。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现在非但不担惊受怕,反而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他正心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晴宝呢,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拍桌声。
“啪——!”
顾枫慢悠悠地偏了偏头。
八角桌的另一头,聂柔正襟危坐,细长的眉眼拧成一团。
她今日穿着一身鸾翼卫金翼制式服,墨蓝色的窄袖劲装勾勒出干练的肩线。
腰间鸾刀横置,刀鞘上的三颗银星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意。
眼罩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面容清冷如霜,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忍顾枫已经忍了很久了。
从把人押进地牢到现在。
她坐在对面审问,顾枫就瘫在那儿哼曲儿。
她拍桌子让他坐好,顾枫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厉声训斥,顾枫就笑眯眯地冲她点头,点完头继续翘着脚。
“顾枫!”聂柔终于忍无可忍,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顾枫侧了侧脸,懒洋洋地看她:“聂金翼,我这不老实待着呢吗?”
“你——!”
聂柔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她今天一大早便接到陛下密旨,令她带一队鸾翼卫到东城门候着。
密旨上说得很清楚,说是若顾枫有危险,优先护他周全。
若顾枫平安无事,不管什么情况,都要把他羁押回鸾翼卫卫所关着。
她当时捧着密旨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旨意?
让鸾翼卫去城门口蹲着,等着自家朝廷命官出事?
还得提前备好牢房?
可她不敢抗旨,老老实实带着人去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顾枫把兵部尚书尹崇武从马背上劈下来。
拎小鸡仔似的抡过护城河,当着数千百姓的面把人家四肢给卸了。
聂柔当时站在城楼拐角处,整个人都麻了。
她入鸾翼卫这些年,什么事情没见过?!
可一个六品总旗把二品大员按在河滩上拧断胳膊这种事,她做梦都没梦到过。
“顾枫,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顾枫歪头看她。
“我告诉你,这里就是阳世的阴曹地府。”
“进了鸾翼卫地牢的人,就没有全须全尾出去的。”
“你别以为立了功就能无法无天,那尹崇武是二品大员,你当街殴打朝廷重臣,按律当......”
“当什么?”顾枫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很,“当斩?那斩呗。”
聂柔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顾枫把脚从桌上收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他单手托腮撑在桌面上,近距离看着聂柔那张清冷的脸。
“聂金翼,你饿不饿?”
聂柔银牙紧咬:“什么?”
“我饿了。”顾枫一脸理所当然,“着急赶路回京,一路都没吃顿正经饭。”
“你们鸾翼卫的伙食怎么样啊,给我来一份。”
“哦对了,再配碗汤,不要葱花,天热喝着燥。”
聂柔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猛地伸手按在腰间的鸾刀柄上,细长的眉眼冷得像淬了冰。
“顾枫,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你?”
顾枫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我就是饿了,问口吃的怎么了?犯大乾律哪一条了?”
“你——!”
聂柔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五指成爪,气机在指尖凝聚。
她虽然年轻,可也是实打实的四品武者。
这一爪下去,寻常六品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这时。
地牢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聂柔脚步一顿,眉头蹙了起来。
她分明嘱咐过手下,任何人不许放进来,她要单独审顾枫。
谁这么大胆子敢违她的令?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脚步轻快而急促,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头。
聂柔转过头去,正打算开口呵斥,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的是钟晴。
她显然是赶得很急。
聂柔愣了一瞬,随即展颜笑道:“晴姐?你不是今天沐休吗,怎么来了?”
钟晴走到地牢中央,目光隔着铁栅栏扫了顾枫一眼。
顾枫正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钟晴没理他,面无表情地转向聂柔:“听说了东城门的事,不放心,来看看。”
聂柔笑道:“晴姐消息可真是够快的,我这才把人押回来多久啊,你那边就得了信儿。”
钟晴没有接这话。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她当然来得快。
东城门的事她从头看到尾,一路抄小巷奔回卫所,换了制式服和眼罩就赶过来了。
钟晴重新抬起眼,语气淡淡:“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我来审。”
聂柔犹豫了一下:“晴姐,这人.......”
钟晴偏过头:“嗯?”
聂柔顿时缩了缩脖子。
她俩虽然同为金翼,可钟晴是鸾翼卫里公认的头儿。
平日里虽然钟晴从不用身份压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聂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朝身后两名铜翼一挥手:“都出去。”
铜翼们鱼贯而出。
聂柔最后看了顾枫一眼,压低声音对钟晴说:“晴姐,这人滑不溜手,你当心点。”
钟晴嗯了一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铁门重新合拢,地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顾枫从石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嬉皮笑脸地朝钟晴走过去。
“晴宝儿,想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