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顾枫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搁下筷子,拿手背蹭了蹭嘴。
钟晴坐在对面,双手托腮。
桃花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什么呢?”顾枫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花?”
钟晴:“这趟出去,到底遭了多少罪?”
顾枫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遭罪倒谈不上,就是赶路赶得急。”
“你又不是不知道,猎魔人出外差,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
“少跟我打马虎眼。”钟晴的雪腮微微鼓了鼓,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再跟我细细说说。”
顾枫笑道:“啊?我都说了一整天了,还让我说啊。”
钟晴抬起头来,那双桃花凤眼里又是恼又是无奈,还藏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
她伸手揪住顾枫的耳朵,拧了半圈:
“顾枫,你是个男子汉,这点我认。”
“可你也是个真能让人操心的混蛋,这点你也得认。”
“认认认。”顾枫歪着脑袋顺着她的力道偏过去,嘴里嘶嘶抽着气,“娘子大人手下留情,耳朵要掉了。”
钟晴松开手,哼了一声。
顾枫揉着耳朵,心里头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有关叶灼的事,他还没跟钟晴提过。
不仅没跟钟晴提,他也没跟叶灼说过自己和钟晴已有婚约的事。
这一路回京,事情一桩接一桩,他还没来得及跟叶灼坦白,就已经被鸾翼卫拎进了地牢。
按照小母虎的性子,肯定回来的吧?
嘶~~~
顾枫的腮肌抽了一下。
“想什么呢?”钟晴问道。
“没什么。”顾枫回过神来,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家好好睡一觉。”
钟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地牢里不见天日,只能凭甬道尽头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判断时辰。
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宫里头始终没有动静。
钟晴一开始还坐得住,后来便开始频繁地朝甬道口张望。
她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地牢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宫里头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枫瘫在石椅上,脚搁在桌沿,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草茎叼着玩:“陛下要处置这件事,总得先把各方安抚好。”
“兵部那边闹得凶,秦王的人也在施压,陛下要是这么快就下了决断,反倒不正常。”
钟晴蹙着眉头:“那我去宫里一趟,找陛下问问。”
她刚站起来,顾枫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去。”
钟晴回头看他:“为什么?”
顾枫把草茎吐掉,坐直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晴宝,这件事,钟家不能掺和进来。”
钟晴愣了一瞬,随即眉头蹙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钟家怎么就不能掺和了?”
“你想想,我是以猎魔殿总旗的身份打的尹崇武,这是猎魔殿和兵部的冲突。”
“可你要是以鸾翼卫金翼的身份进宫替我说话,那就变成了钟家站队。”
“钟家在乾国树大根深,可正因如此,一动不如一静。”
“更何况,伯父还是刑部尚书,我这事说到底还是不合规矩的,你若掺和进来,让伯父如何自处?”
钟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可等完婚以后,你不也是钟家的女婿了吗?”
“那时候钟家难道还能袖手旁观?”
顾枫:“以后是以后,现在不行。”
“晴宝,你听我的,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你掺和进来反而把钟家拖下水。”
“陛下那边自有考量,你去了反而添乱。”
钟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当然知道顾枫说的有道理,钟家一旦明着站队,牵涉的就不是一两个人的事了。
可让她就这么干坐着等,她如何坐得住?
“那,那我就不进宫。”她终于妥协,重新坐回椅子上,“可你也别想让我回去。”
顾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甬道尽头那扇窄小的铁窗。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明天不用办差?”顾枫歪头看她,“堂堂鸾翼卫金翼大人,难不成要陪我在这个草窝里过夜?”
钟晴小嘴一撅,下巴微扬:“就这么坐着聊天呗。”
“你要是累了你就去睡,我只看你给我写的书。”
她说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本线装书来,在手里晃了晃。
顾枫哭笑不得:“你真打算在这儿看一宿?”
“你管我~”
顾枫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靠着桌沿半坐下来,偏头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页:“看哪儿了?这段我记得写的可是......”
“你闭嘴。”钟晴拿书挡住他的脸,耳朵尖悄悄红了,“坐回去,想,想亲热,等这件事结束了再说。”
两人正闹着,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钟晴立刻把书合上,整个人坐得笔直。
脸上那点娇嗔瞬间收了个干净,变回了素日里冷艳沉静的鸾翼卫金翼。
一名银翼快步走进来,抱拳行礼:“金翼大人。”
钟晴眉头微挑:“宫里来消息了?”
那银翼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是火部副总旗叶灼,她,她想进来看看顾总旗的情况。”
钟晴桃花凤眼微微眯了眯。
“叶灼?”她偏头看向顾枫。
顾枫正维持着半坐桌沿的姿势。
面上的笑容纹丝没动,可后脊梁骨已经绷紧了。
钟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语气淡淡的:“顾总旗跟这位叶副总旗,关系倒是不一般啊。”
“同生共死过嘛。”顾枫打哈哈道,从桌沿上滑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次要不是有叶灼在,我兴许就交代在沧澜江里了。”
“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一眼,也是袍泽情谊。”
钟晴没接话,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银翼:“按规矩,非鸾翼卫不得进入地牢。”
“不过人家大老远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银翼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