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江风迎面灌过来，把他的黑发吹得乱糟糟地扑在额头上。
他也没顾得上去拨。
过了好半晌。
陆明现在的觉得自己的已经顶到天灵盖了。
太阳穴处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跟那江面上的波纹似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正歇脚整备的猎魔人们，又转回来，压着嗓子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里灌了江水了？啊？”
“刘瑞雨再怎么说也是分殿殿主，五品官身！”
“你一个火部总旗，说杀就杀了？就算他渎职纵妖，你也要走流程报执法堂！”
“你自己什么根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以为陛下点了个名就能横着走了？”
顾枫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躲，抬手擦了把脸：
“陆头儿，你别急啊。”
陆明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手指头点了点他，又放下。
最后使劲攥住了顾枫的肩头，那力道重得跟铁钳似的。
“你小子就使劲给我惹事吧！”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秦王那边刚跟你撕破了脸，你回头就把尹崇武的人给砍了，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你但凡出点差错，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顾枫笑了笑：“陆头儿，我可没打算让你帮我擦屁股。”
“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到时候你什么都别管，就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陆明闻言，眼睛瞪得更圆了，骂骂咧咧地低吼道：“你放什么屁！你是火部的总旗，我是火部的都头，你出了事我岂能放任不管？”
“我陆明是没站队，那是我不爱掺和那些脏事，但护短这种事我什么时候缩过脖子？”
顾枫望着陆明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陆明这人，平日看着什么事都不爱掺和，跟谁也不走太近。
对女帝和秦王两边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站在河中间看两岸风景的闲人。
可一旦火烧到自己人的眉毛上了，他比谁都冲得快。
顾枫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一截。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跟陆明犟嘴，只是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有事先报你。”
陆明这才松了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朝着江岸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这事儿暂时先烂在肚子里，不许再跟任何人提。”
顾枫点头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休息的人群，走到码头的石阶边缘。
江面上雾蒙蒙一片。
就在这时，江心的浓雾被三道巨大的黑影撞开。
三艘江船从雾中缓缓驶出，船头劈开水面，激起两排白浪。
船身高出水面两丈有余，船首雕着狰狞的辟水兽头。
船舷两侧各排列着八面大桨，此刻正整齐划一地划动。
陆明眯眼看了看，转头朝身后一挥手：
“所有人登船！申时之前要过到对岸，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白鹭滩跟其余各部汇合！”
众人纷纷起身上马，马蹄在石板上踏出一片密集的脆响。
顾枫翻身上了小母马，跟在陆明身后沿着跳板上了居中那艘最大的船。
等人都上了船，船头的令旗摆动三下。
三艘大船同时起锚，缓缓驶离码头。
船身破开水面，朝着对岸平稳前进。
顾枫靠在船舷边，手肘撑着栏杆，眯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对岸。
船行过半时，浪头明显高了起来，船身开始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顾枫的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天眼一直开着，看着并无异常。
可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却一直在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敲着。
他偏头看了陆明一眼。
陆明正站在船头，双手撑着栏杆，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水面。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水下有东西——！”
“戒备——！！！”
两人的话音几乎是重叠着落地的。
江面在一瞬间炸开了！
上百头巨龟从水面下翻涌而出。
每一头都有两个磨盘大小，龟壳黝黑无比。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用厚重龟壳狠狠撞向三艘大船的船舷！
嘭——！
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起，船身剧烈摇晃。
甲板上的猎魔人猝不及防，有好几个被直接甩飞出去，撞在船舱壁上又弹回来。
“稳住——！”
陆明抽出腰间的宽背斩刀，刀光闪过。
一头巨龟被他一刀劈中，直接分裂两半。
顾枫脚尖点地，整个人跃起三丈高。
五指张开往下一按，噼里啪啦的电弧从他掌心激射而出，打在甲板边缘几头巨龟的壳面上。
雷弧炸开，溅起一连串的火花。
巨龟被电得浑身抽搐，翻滚着跌回江中，溅起大片水花。
可更多的巨龟源源不断地从水下涌上来。
它们根本不管自己的死活，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船身上撞，。
木质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
裂缝从撞击处蔓延开来，江水顺着缝隙倒灌而入。
顾枫猛地抬头。
天空之上，一片乌压压的黑影正从江雾深处急速逼近，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
数十只四翼玄鸟破空而来！
每一只翼展都超过两丈。
为首的两只体型尤为庞大，翼展将近四丈。
气机外放时裹挟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
两只都已经达到了三品境界！
“妈的——！”
玄鸟的尖啸声刺破云霄俯冲而下！
利爪如钩，在人群中左抓右扫，将刚刚聚拢起来的猎魔人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船体此刻在巨龟的持续撞击下也终于撑不住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脚下甲板骤然断裂。
顾枫整个人往下坠去，冰凉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在水中睁着眼，看到无数龟影在浑浊的江水深处翻涌游弋。
头顶的光线被碎裂的船板和翻飞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眉头紧蹙，看到了同样被撞下水的叶灼，拼命外放气机，朝着她破浪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