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一线天峡谷时,日头正爬到中天。
峡谷两端陡然收窄,千仞石壁直插云霄,将头顶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蓝线。
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两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
地势从峡谷中陡然平铺开去,连绵的丘陵起伏如波浪。
一方宽路从峡口延伸出去,笔直通向一片青灰色的城郭轮廓。
城墙不高,大约三丈,外层包着青砖,垛口处隐约可以看到旗帜在风里翻卷。
“前面就是青州城了。”
叶灼策马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青州分殿就在城内西南角,从东城门进去,沿主街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右转,再走两条巷子就到了。”
顾枫把路线图卷起来塞回乾坤袋,拍了拍马脖子:
“走了,申时之前得把分殿的事料理完,咱们还要赶路。”
全速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
两侧的农田里,农人正弓着腰插秧。
见到十几骑猎魔人风尘仆仆地掠过,纷纷直起身子投来好奇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有几个半大孩子追在路边跑了一小段,被家里的大人呵斥着拽了回去。
青州城的城门洞开,守卫看到猎魔殿的腰牌,也没多问,直接放行。
进城之后,街道比想象中热闹。
青州是沧澜江中游的枢纽城池,南北商货在此交汇,沿街铺面鳞次栉比,幌子招牌层层叠叠地挂出门檐。
行人在石板路上摩肩接踵,骡马驮着货物穿行其间,织成一张市井的网。
顾枫侧头避开一个扛着麻袋往铺子里送的伙计,拨转马头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马蹄声在巷子里被高墙来回弹射,显得格外清脆。
巷子尽头,一座灰墙黑瓦的三进院落出现在视野里。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漆面剥落了大半,只依稀能辨认出“青州猎魔分殿”六个字。
门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石缝里甚至还长出了一簇簇野草。
顾枫翻身下马,站在台阶前仰头打量了一眼,眉头顿时紧蹙了起来。
“妈的,这个一个重镇,分殿的衙门居然搞成这样?”
叶灼叹了口气:“青州在先皇在时,驻扎的官兵起了哗变,致使青州城破损严重。”
“还是当今陛下,将南北的道路花大心思整改,并且大力整修青州城。”
“这才恢复了昔日繁荣的局面。”
顾枫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说话爱拄着腮、处理起政事却不惜劳力的女帝的模样。
他又看了看这疏于打理的衙门,顿时忍不住地啧了一声。
腮肌一个劲地耸动不说,心里还莫名地生起一股怒火
“锁了?”刘轩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门前推了一把,铁锁撞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这个时辰锁门?青州分殿的差是这么当的?”
孙东涯也下了马,蹲在台阶前捻起一撮灰:“这门前的灰怕是有小半个月没扫了。”
叶灼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翻身下马,杏眼扫过院墙:“绕到后面看看。”
顾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费这个工夫。
他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没人应。
门后依然静悄悄的。
顾枫后退一步,抬起右脚。
“砰——!”
门板震动着向后弹开,铁锁连着门环被硬生生拽断,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院的青砖地上散落着几只歪倒的板凳,几个茶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茶渍已经干涸成了褐色的印子。
廊柱下晾着一件猎魔人制式的黑色短褂,袖口已经破了洞,也没人收。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发霉的味道。
顾枫迈过门槛,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堂的大门上。
门虚掩着,隐约有说话声和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跟上。
推开正堂的门,光线从身后涌入,将屋内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顾枫的眼角跳了跳。
正堂里,五六个猎魔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摊着几张牌九,铜钱和碎银子散落其间。
靠窗的椅子上斜坐着一个胖脸汉子,一只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正把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
“天宝!通杀!”
笑声和叫骂声顿时响了起来。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门口,被光线晃得眯起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挡光,门给老子带上!”
“谁啊,这么不懂事?”
眼瞅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人才终于察觉不对劲,放下酒碗转过头来。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手里的酒碗咣当一声落在桌面上。
“你,你们是?”
话音刚落。
一块腰牌就重重地落到了推牌九的桌上。
腰牌携带的雷弧顿时将众人震开。
等到分殿的人,瞧见了上边的字后,纷纷倒抽了口凉气。
“总殿火部总旗,顾枫”
“奉命沿江搜剿妖魔,途经青州分殿,入内查看。”
那个胖脸汉子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酒碗翻倒,酒液泼了满桌。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磕磕巴巴道:“总、总旗大人,下官,下官是青州分殿副殿主赵长河,实在不知总旗大人今日驾到,有失远迎!”
“副殿主?”顾枫的目光越过他,扫过桌上那摊牌九和铜钱,“倒是个好差事,大白天的跟弟兄们在衙门里玩牌。”
赵长河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总旗大人有所不知,近几个月青州周边太平得很,没有什么异常,弟兄们闲得无聊,就......”
“太平得很?”顾枫打断他,“听说一线天峡谷,有不少虎妖出没的痕迹啊。”
赵长河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这、这虎妖之事,下官确实略有耳闻,只是不曾证实,便没有上报.......”
顾枫冷冷笑道:“哦,是没有证实,还是压根就没去查啊?”
赵长河,此时早已汗如雨下。
“真的无从查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