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顾枫把折子合上搁回,深吸了一口气。
他火急火燎地冲进宫来报信,结果人家陛下早就把棋子布好了。
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位夺嫡之路以女儿身登临君位的女帝了啊。
“那臣截的那封密信?”顾枫问。
“信是真的。”江清柠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遮天邪宗跟镇北侯确实有勾连,这件事不假。”
“可镇北侯跟遮天邪宗搭上线,走的不是他自己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着顾枫,凤眼里浮着一层考校的意思:“你猜猜,谁在中间牵的线?”
顾枫脑子里转了两圈,想起张潮生那天说的话,他脱口而出:“秦王?”
江清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从碟子里又拈了瓣橘子,搁在嘴里慢慢嚼,腮帮子鼓了鼓,把橘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镇北侯跟秦王什么关系?”
“秦王是陛下的兄长,镇北侯是先帝手里的人,跟秦王素无深交。”
“那是明面上的。”江清柠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暗地里,秦王跟镇北侯府通了多少年的信,你知道?”
顾枫摇头。
“朕也是这两年才摸清楚的。”江清柠靠在迎枕上,把参茶端起来,“镇北侯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可脑子转得慢,玩心眼子玩不过秦王。”
“秦王拿他当刀使,跟他说,只要把遮天邪宗的人引进京都地界,把水搅浑了,等宫里的局面一乱,他就能趁乱起事,到时候镇北侯就是从龙之功。”
“镇北侯信了?”
“他半信半疑。”江清柠抿了口茶,“他信了七成,留了三成心眼。”
顾枫:“所以他一面跟遮天邪宗虚与委蛇,一面借着遮天邪宗的线给自己搂好处。”
“往北边大营调军械就是他自己加的码,打算等局面乱起来的时候,手里头多攥点本钱。”
“可郑怀远把这事捅到陛下跟前了,镇北侯那点本钱已经捏在陛下手里了。”
江清柠把茶盏搁下,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你脑子转得倒不慢。”
顾枫抹了把脸。
他这会儿心里头那股子火急火燎的劲儿已经退了大半,换上来的是另一股滋味。
江清柠:“朕知道他迟早要反。”
“镇北侯在朔州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攥着三万多边军,北边大营的粮草拨付他插了不止一只手,他要是不反,朕还不好动他。”
顾枫:合着您等着他造反呢。
江清柠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是不是觉得朕太狠了?”
顾枫摇头:“臣是觉得镇北侯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跟陛下比玩心眼子,他连门槛都还没摸着。”
江清柠笑了一声,拿手指头点了点他:“拍朕的马屁?”
顾枫挠了挠后脑勺:“实话实说。”
江清柠:“哦?是吗?朕怎么觉得你朕明明身为君王,心里却尽是些歹毒的计策呢?”
顾枫当即汗如雨下:“我,我,臣,没那个想法啊!”
“为君者若是死板只认教条,那就是个昏君!”
“陛下可是少有的千古明君啊!”
江清柠哼了一声,把折子往暗格里一搁,忽然问了句不想干的: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怕朕应付不了镇北侯?”
顾枫哪敢说是,可要他说不是也觉着亏心,只好老老实实答了:“臣想着镇北侯手里有兵,又有遮天邪宗撑腰,万一闹大了,京都这边得填多少人进去。”
“所以朕才说你不了解郑怀远。”江清柠把橘子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镇北侯以为郑怀远是他的狗腿子,其实郑怀远早就不想跟他混了。”
“镇北侯在朔州搂钱搂得狠,底下当兵的军饷拖了三个月发不出来,郑怀远拿自己的私产贴补了两回”
“所以与其说,是朕算计,倒不如说是他咎由自取。”
“好日子过久了,就忘记了自己也是沙场拼杀过来的了。”
江清柠从榻上坐直了些,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别,偏头看着他:
“镇北侯的事,你查到这一步确实出了力,猎魔殿那边自行赏了你,那朕自然也不能落下。”
顾枫客气了一句:“臣份内的事。”
“份内的事办得利索,也该赏。”江清柠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你刚升了火部左副都头,再往上升不合适,猎魔殿的官帽子一个萝卜一个坑,楚镇雄那边也不好做。”
顾枫心说我也没想着升官啊。
江清柠接着说:“朕听说礼部把婚宴章程对完了?”
顾枫点头:“前天对完的,日子定在月中十六。”
“钟家那边什么章程?”
“钟伯父伯母操办,臣这边请几桌猎魔殿的弟兄和几个熟人,其他的听凭钟家安排。”
江清柠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钟弘毅这人,办事一板一眼,嫁个闺女也得按世家规矩来。”
顾枫跟着笑了笑,没接话。
江清柠偏头看着他,凤眼微眯:“你有没有想过,把叶灼也一并办了?”
顾枫愣了一瞬。
他确实想过这事,叶灼搬进他宅子那天他就动过念头。
可那时候叶灼心气不顺,他提了一嘴,叶灼拿话把他堵回去了。
后来晴宝这边礼部催得紧,叶灼又升了副都头,忙得脚不沾地,他就没再提。
“臣想过。”顾枫据实说,“叶子那边臣早就跟她提过,她说她不在乎那些虚礼。”
“钟家是世家门第,规矩多,她不想掺和进去,说等晴宝这边办完了,回头随便摆两桌请火部的弟兄们吃顿酒就行。”
江清柠把这话听完,撑着下巴看他,凤眼里头的光亮得很:“她真这么说的?”
“臣骗陛下干什么。”
江清柠啧了一声:“你对付女人确实有一手。”
顾枫嘴角抽了抽,这话他没法接。
承认吧,显得他多能耐似的。
不承认吧,又好像他在虚伪的谦虚。
干脆闭嘴不吭声。
江清柠也没揪着这个往下说,把参茶盏端起来抿了最后一口,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