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切回三天前。
朔州城,镇北侯府。
镇北侯宋怀章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朔州城防图。
图面上拿朱砂圈了七八个点,都是城防营的驻地。
他五十来岁,面相粗犷,鬓角花白。
一双虎口全是老茧,按在城防图上的手指头又短又粗。
“城防营那边到底怎么个章程?”宋怀章偏头看站在下首的幕僚长,“周振那小子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幕僚长姓沈,四十出头,瘦得跟麻秆似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侯爷,周振这几天把城防营的布防换了,北门多加了一班巡哨,咱们在营里的两个百户被调去了南门值夜。”
“调去南门?”宋怀章眉头拧起来,“他什么意思?”
“说是兵部的例行换防令,可我托人问了,兵部那头压根没下过这道令。”
“侯爷,周振这小子怕是有别的心思。”
宋怀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城防图都震得跳了一下:
“老子当年把他从边军小卒提到都尉位子上,他敢跟老子耍心眼?”
“侯爷息怒。”沈幕僚往后退了半步,“眼下最要紧的是北边大营那批军械,郑怀远那头怎么说的?”
宋怀章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
“郑怀远这几天一直在北边大营里窝着,说是整编新到的军械。”
“那批东西入了官库,账面上走的是边军例行补械,可钥匙在郑怀远手里,郑怀远是老子的人,他回来了,钥匙不就到老子手里了?”
沈幕僚赔着笑点头:“侯爷说得是,郑怀远跟了侯爷十几年不假,但是最近我可是听说......”
“甭废话,难不成他还真敢反老子不称?”宋怀章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他当年在边军里就是个小卒子,要不是老子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他骨头渣子都烂了,老子一句话,他郑怀远就得乖乖把军械给老子吐出来。”
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人,宋怀章的长子宋文远,三子宋文昭,还有两个边军里跟了宋怀章多年的老部下。
宋文远凑上来:“爹,京里秦王那头又递了信来。”
“秦王的意思是,等遮天邪宗那头把京都的水搅浑了,咱们这边就动。”
“北边大营的兵,城防营的人,还有咱们侯府自己养的私兵,全加起来足够把朔州攥死了。”
“朔州一攥死,往南可攻京都,往北可退草原,秦王在京都里头接应,两头一夹!”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比了个合拢的姿势。
书房里几个人都点头。
宋文昭年轻些,性子急:“爹,那还等什么?直接动手呗!”
“急什么?”宋怀章瞪了他一眼,“郑怀远人还在北边大营里,那批军械没吐出来之前,不能动。”
“等他把军械交了,把兵的调动权交到咱们手里,再动手不迟。”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全是血,扶着门框喘不上气:“侯爷!郑怀远反了!”
“他带着北边大营的人把朔州城围了!城防营的周振开了城门放他进来,这会儿正往侯府这边压!”
宋怀章霍地站起来:“郑怀远?他哪来的人围城?”
“北边大营三个营的兵,加上城防营的人,少说两千号,把朔州城四门全堵了!”
“周振反了,城防营的人倒戈了一大半,咱们在南门的两个百户被当场拿了,北门的巡哨全换成了郑怀远的人。”
“郑怀远!”宋怀章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震得掉地上摔个粉碎,“老子待他不薄,他敢反老子!”
沈幕僚的脸已经白透了:“侯爷,郑怀远这是蓄谋已久啊,他进北边大营整编军械这半个月,怕是早把营里的将领换成了他自己的人。”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宋怀章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侯府里头还有八百私兵,他两千人想啃动老子?”
“传令下去,所有人到前院集合,把府门堵死,后墙那边架梯子,从巷子里往外冲,往北门突!”
他大步往书房外头走,边走边喊:“吹号!把府里的人都调起来!”
话没说完,前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撞开了。
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动静,惨叫声,还有弩箭扎进木头里的笃笃声。
一个满脸是血的私兵头目从廊下跑过来:“侯爷!府门破了!人正往里冲呢!”
宋怀章脚步一顿。
后院方向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另一个私兵连滚带爬跑过来:“侯爷!后墙被人从外头推倒了,北边大营的人从后巷摸进来了!”
前后夹击!
宋怀章站定,脸上的肉绷得死紧,腮帮子鼓了鼓。
他到底是边军里滚了三十年的老将,非但没跑反而把刀拔出来了。
“文远文昭,带你娘和你弟弟从西边角门走,老子在前院顶着!”
宋文远拉住他胳膊:“爹!一块儿走!”
“走个屁!”宋怀章一把甩开他,“郑怀远要的是老子这颗脑袋,你们走了老子一个人顶。”
他提着刀往前院冲。
前院里已经打成一锅粥了,侯府私兵跟北边大营的兵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溅了满地。
郑怀远没在前院,来的是他手下的副将,姓廖,带着两百多号人从正门往里压。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手踩着梯子上了院墙,居高临下往底下射。
宋怀章远远看见廖副将,眼珠子都红了:“廖瘸子!郑怀远呢?让他出来见老子!”
廖副将拄着一柄鬼头刀站在台阶上,嘿嘿笑了一声:“侯爷,郑将军说了,您要是识趣,把刀扔了乖乖出来,他念在旧日情分上,给您留个全尸。”
“您要是非要打,那就别怪弟兄们下手没轻重了。”
“放你娘的屁!”宋怀章一口刀抡开了,照着一面盾牌劈下去,铜盾被劈出一道豁口,后头的盾兵往后一仰。
他到底是四品往上的老将,气机灌进刀身。
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风声,连砍翻了三个盾兵,后头的长枪手被他气势压得退了两步。
可侯府私兵跟北边大营的正规军到底差着成色,打了小半刻钟就撑不住了。
院墙上弓手一轮齐射,私兵倒了一片。
廖副将把手一挥,长枪手从两翼包抄上来,把宋怀章围在中间。
宋怀章后背露了空档。
一杆枪从侧面扎过来,他侧身闪了一下,枪尖还是扎进箭头,血涌出来把半边袍子染红了。
他踉跄了两步拿刀拄着地,第二杆枪紧跟着扎在小腿上,他往前一扑跪倒在地。
廖副将走过来,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把刀抽走扔到一边:“侯爷,您这把年纪了,何必呢。”
宋怀章跪在地上仰头瞪着他,嘴角全是血沫子:“郑怀远呢?让他出来!老子死也得死个明白,他凭什么反老子?”
廖副将蹲下来,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说:“侯爷,实话跟您说吧,郑将军早就跟京都通了气了。”
“您往北边大营调的那批军械,入了官库那天起就登记在册了,每一箱都有兵部的火漆印,账面上走得明明白白。”
“郑将军这半个月在北边大营不是整编军械,是把您安插在营里的几个心腹全换了。”
宋怀章趴在地上,腮帮子贴着碎石子,半天没吭声。
前院打完了,后院也收尾了。
宋文远和宋文昭从西角门摸出去跑了没两步,就被埋伏在外头的城防营堵了个正着。
哥俩一块儿被捆成粽子扔在墙根底下。
书房里,沈幕僚正要翻窗户跑,被北边大营的兵从窗台上拽下来,脸朝下摁在青砖地上,门牙磕掉了一颗。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镇北侯府里里外外换了旗。
天亮的时候,郑怀远才从城防营的指挥所里出来,骑马到了侯府门口。
他四十来岁,面皮黝黑,颌下一把短须,甲胄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披风,看着跟个寻常边军将领没什么两样。
他从马上下来,走进前院,在绑成粽子的宋怀章面前站定。
宋怀章抬头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郑怀远,老子哪点对不住你?”
郑怀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翻到其中一页递到他眼前:
“侯爷,去年三月,朔州边军第三营的军饷,您批了三千两,可发到营里的只有一千五百两,另外那一千五进了您侯府的四库。”
“去年九月,第五营的粮草拨付,您扣了四成,说拿去周转,到现在没还。”
“今年开春,第二营换装,兵部批的甲仗银子您拿了六成,给营里发的还是前年的旧货。”
他把册子合上,看着宋怀章:“侯爷,您在朔州搂了十几年,搂得底下当兵的连军饷都拿不全,您觉着他们凭什么给您卖命?”
宋怀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怀远站起来,把册子揣回怀里,对廖副将说:“把侯爷请到后头院子里歇着,好生看管,府里所有人全部登记造册,一个不许放走。”
“府库封存,等钦差到了再开。”
他走到大门外头,翻身上马,对副将交代了一句:“八百里加急往京都送信,就说朔州的事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