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从火部值房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脚下步子没停,心里头那把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
这几件事摞在一块儿,傻子也看得出来,镇北侯要反。
顾枫翻身上了小母马,缰绳一扯,往皇城方向走。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几个念头:女帝知不知道这事?
秦王在里头掺了多少?镇北侯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兵?
北边大营的军械要是真被侯府私吞了,那是多少人的甲仗?
越想越觉得脚底下火烧火燎的。
(╯‵□′)╯︵┻━┻
妖魔乱世也就罢了,还整这个!
他两腿一夹马腹,小母马撒开蹄子跑起来。
到了宫门口,禁军拦下来验腰牌。
顾枫把火部左副都头的牙牌递过去,显然认出了这位前两天在朱雀大街上被陛下单独叫过去说话的猎魔殿红人,态度客气了三分,侧身让路。
“顾大人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顾枫在宫门外头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那校尉小跑着回来了:
“陛下让您进去,紫宸殿偏殿。”
顾枫跟着引路的宫女往里走。
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太和殿侧面的回廊,到了紫宸殿偏殿门口。
殿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宫女在门边站定,躬身让路,顾枫抬脚跨进去。
江清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斜倚着一只大迎枕,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翻看。
今天没穿朝服,换了件藕荷色的家常宫装,领口和袖口滚着素银边。
头发拿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鬓边垂了两缕碎发。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碟剥好的橘子。
一碟蜜饯金桔,还有一盏喝了一半的参茶。
她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又垂回去接着看折子。
顾枫行完礼直起身来,江清柠没急着搭理他,把折子又翻了一页。
呦?倒是第一次见女帝穿这么鲜艳的衣服啊。
顾枫站在殿中间,等了几息,见女帝不理人,只好自己开口。
“陛下,臣有急事禀报。”
江清柠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折子。
顾枫等了一息,接着往下说:“镇北侯府私调军械往北边大营,走的全是山路暗道,押运的人没有兵部的路引,二十来口铁箱子连火漆都没打。”
“臣还截了一封遮天邪宗发往镇北侯府的密信,上头的莲心红眼印是内门香主往上的级别才用得着的。”
“臣以为,镇北侯府跟遮天邪宗有勾连,密谋不轨,请陛下早做定夺。”
他把话一口气说完,等着女帝的反应。
江清柠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搁到小几上。
拿起那碟橘子,拈了一瓣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偏过头来看他。
一只手撑着下巴,腮帮子鼓了鼓,把橘瓣咽下去之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从头到尾,脸上没露出半分惊讶。
顾枫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啊。
镇北侯要造反,你当陛下的,怎么一点都不及啊?
镇北侯哎!
江清柠把参茶搁下,偏头看着他,凤眼里头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东西:“说完了?”
“说完了。”
“那朕问你几个事。”江清柠拿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北边大营的军械,你确定是镇北侯府调过去的?”
“朔州分殿的马殿主亲眼盯着出库的,侯府的人押运。”
“从哪儿出库的?”
“朔州城北的侯府私库。”
江清柠点了点头,又问:“你截的那封密信,信使往哪个方向跑的?”
“往镇北侯府的方向。”
“镇北侯府在京都的宅子,还是北边朔州的侯府?”
“没写具体地址,信使走的是出北城门的道,臣估摸着是往朔州方向送。”
江清柠笑了一声。
顾枫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隐隐觉着自己好像漏了什么,可一时半会儿又琢磨不明白漏在哪儿。
江清柠从榻上坐直了些,两条腿放下来,绣鞋尖儿并在一处,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两下:“顾枫,你查案子的本事确实不赖把血莲教那窝人端得干干净净。”
“镇北侯府这条线也是你顺藤摸瓜摸出来的,方向没错。”
“可你漏了一件事。”
顾枫拱手:“请陛下明示。”
“你光盯着镇北侯府往外调东西,怎么不想想,那些军械进了北边大营,落在谁手里?”
顾枫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头绪。
江清柠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没想明白,拿手指头点了点他:“北边大营的守将叫郑怀远,这名字你听过没有?”
顾枫摇头。
他对军方的人不太熟,入猎魔殿满打满算才几个月,成天跟妖魔和殿内事务打交道,军方的将领他认识的不超过一巴掌。
“郑怀远是镇北侯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跟着镇北侯打了十几年仗,从边军小卒一路坐到北边大营副将的位置。”
江清柠把参茶端起来。
“镇北侯往北边大营调军械,走的是郑怀远的路子。”
“这批军械入了北边大营的库房,账面上走的是边军例行补械的名头。”
顾枫的眉头拧起来:“所以镇北侯是要拿郑怀远手里的兵?”
“他当然想。”江清柠抿了口茶,“可郑怀远这个人,镇北侯看错了一件事。”
她把茶盏放下,从榻边的暗格里抽出一份折子,搁在榻沿上,冲顾枫抬了抬下巴:“你过来看看。”
顾枫上前两步,拿起折子翻开。
折子上写的是北边大营近半年的粮草拨付记录,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项后头都有郑怀远的批红。
“郑怀远是陛下的人?”
江清柠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拿手指在榻沿上敲了敲:“郑怀远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他不是那种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莽夫。”
“镇北侯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可镇北侯要是叫他干些掉脑袋的事,他心里头那杆秤就会自己掂量掂量。”
顾枫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
郑怀远是镇北侯提拔的不假,可他首先是大乾的边军将领,其次才是镇北侯的老部下。
镇北侯要反,郑怀远就得选边站,要么跟着老上司一条道走到黑,要么把脑袋别在腰上赌一把朝廷的恩赏。
郑怀远选了后者。
顾枫咽了咽口水:“已经布局好了?”
江清柠拄着腮,凤眼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