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顾枫从火部值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盘算着是回宅子还是去钟府蹭饭。
还没盘算明白。
孙东涯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传讯符里抄下来的条子,脸色不太对:
“顾头儿,城东清平坊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青竹观的老道士下午来殿里报信,说清风那孩子这两天不对劲,夜里老是惊梦,醒了就哭,问他什么也不肯说。”
“老道士说孩子像是中了什么邪术。”
顾枫脚步一顿。
“走,去看看。”
孙东涯跟着他往外走:“我叫上刘轩?”
“叫上,再带两个弟兄,万一真有事别抓瞎。”
一刻钟后,顾枫蹲在青竹观后院的厢房里,面前坐着清风。
孩子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嘴唇发白,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腿不放。
顾枫天眼开着,扫了一遍,孩子经脉里干干净净,气机流转正常,看不出什么邪术残留。
可那双眼睛确实不对劲,瞳仁边缘泛着一层灰蒙蒙雾气。
“清风,你夜里梦见什么了?”顾枫把声音放轻。
清风嘴唇哆嗦了两下,拿手比划了个圆,又比划了个方:“一个圈,圈里头有人,好多人,都穿着黑衣服,围着一个大火坑,坑里头有东西在叫。”
“什么东西?”
“看不清,就觉着它在叫我名字。”清风说着又缩了缩脖子,“后来那个圈就亮了,绿莹莹的,我就吓醒了。”
顾枫跟孙东涯对视了一眼。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血莲教那些个邪阵的路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
“回来第二天。”
顾枫站起来,拍了拍清风的脑袋瓜。
转头冲老道士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院子里。
“道长,孩子身上我查过了,经脉干净,气机没毛病,那灰雾 应该是被人下了什么标记之类的东西,不伤人,但会跟施术者产生感应。”
老道士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
“您别急,我找人问问。”顾枫把孙东涯叫过来,“去道玄山在京都的驻点,清虚观,问问道姑们能不能联系上秦圣女。”
“这事儿八成跟血莲教的余孽有关,得找个懂邪术的来瞧瞧。”
等安排完了,他蹲回厢房里陪着清风说话,小孩被他逗得笑了一回。
可天一黑眼皮又开始耷拉,顾枫哄着他睡了,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屋里坐着。
约莫亥时过半,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秦亦竹的声音在窗子外头响起来:“顾枫。”
顾枫把门推开,秦亦竹站在院子里,白裙上沾着赶路的灰,碧色的眸子在月光底下亮得扎眼。
“呦?这么快又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个穿灰蓝道袍的中年道姑,背着个药篓子,一看就是被连夜薅过来的。
“我听孙东涯说了。”
秦亦竹走进厢房,蹲到清风榻前,指尖凝了一缕冰蓝色的气机往孩子眉心探。
探了几息,她眉头拧起来:“确实是血莲教的心印术,拿气机在人的识海里种个标记,施术的人能感应到孩子的位置,也能通过标记传一些幻象进来,把人吓住,方便日后把人引出去。”
“你能解吗?”
秦亦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递给身后的中年道姑:“师姐,劳你护法。”
“解这个术不费劲,可我得知道施术的人大概在哪个方位,心印术的标记跟施术者之间有气机牵引,我顺着牵引的方向反推,能摸出个大概范围。”
顾枫眼前顿时一亮,还得是你啊小秦圣女,一直都是这么给力:“怎么反推?”
“得有人从外头给标记灌气机,我才能顺着线摸过去。”秦亦竹看了他一眼,“你阳气够烈,灌进去的力道足,你来。”
顾枫在榻边坐下来,秦亦竹把清风的脑袋扶正了,拿冰蓝色的气机护住识海。
顾枫把掌心贴在清风百会穴上,催动阳气往里送,送到识海深处果然碰上一道极细的绿色牵引线。
他把阳气裹上去,线被撑粗了一圈,秦亦竹的月华气机立刻顺着线往外探。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秦亦竹收回气机,睁开眼:“往西南方向,大概在城西坊那一带,距离不超过五里。”
“城西坊?那边全是民宅和商铺,血莲教敢在那种地方设点?”
“未必是据点,也可能只是一个施术的人蹲在那儿。”秦亦竹站起来,“我顺着牵引线摸过去看看,你别跟来,你阳气太重,靠近了施术的人会察觉。”
顾枫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去万一撞上硬茬子怎么办。”
“我让刘轩带两个火部的人在城西坊外围堵着,你摸进去确认了位置再传讯,我和叶子从两侧包。”
秦亦竹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枫当场给叶灼传了个讯。
叶灼回信就俩字:“马上。”
子时过半,城西坊的街面上只剩巡夜的更夫。
秦亦竹贴着巷墙摸进去,顾枫和叶灼分了两路从南北包抄。
刘轩带着三个火部猎魔人堵在坊门两头,把进出道口全封了。
秦亦竹摸了半条街,在一间关了门的茶铺后墙外头停住。
铺子后头是个小院,院墙不高,里头三间瓦房,正屋亮着灯。
她贴着墙根听了两息。
里头有两个人,一个气机粗浊,四品中阶,另一个气机绵软,五品上下。
她把位置传讯给顾枫,过了不到十息,顾枫从南边巷口摸过来,叶灼从北边绕到院墙后头。
顾枫冲秦亦竹比了个手势,秦亦竹缩地成寸闪到院墙顶上,冰蓝色的气机凝了四枚冰锥悬在身侧。
顾枫一脚踹开后院门,雷弧铺了一地。
屋里头一个黑瘦汉子刚站起来,脚底下踩中雷纹,浑身电得直抽抽。
另一个胖些的想从后窗翻出去,被秦亦竹一冰锥钉在窗框上,冻得直哆嗦。
叶灼从后头翻进来,双锏左右一磕,一个后脑勺来了一下,俩人都软了。
顾枫进屋搜了一圈,桌上摊着几张黄纸,上头画着绿莹莹的阵纹图样。
旁边搁着一本册子,记着七八个名字,清风的名字在最后头,前头几个有的划了横线,有的画了圈。
横线的大概是已经处理了的,圈的大概是还在盯着的。
“还有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