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揉着后脑勺出了都头值房，拐去钟府。
钟府门口今天格外热闹，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五六辆马车并排停在门前的空地上，车上的箱子摞得比人还高。
七八个穿绸缎褂子的妇人站在台阶底下等着，旁边还跟着几个抱尺子捧布料的丫鬟。
顾枫打眼一瞧，台阶上还站着两个穿官服的，胸口绣着礼部的徽记。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从人群里挤过去。
礼部那俩官员认出了他，拱手行了个半礼，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凑上来：
“顾大人来得正好，嫁衣的料子全送来了，钟大人在里头试呢，说是让您也进去瞧瞧。”
顾枫挑了挑眉，跟着丫鬟穿过前院，往西院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廊底下站了一溜穿红戴绿的妇人。
手里捧着各色绸缎料子和绣样册子，见他过来纷纷侧身让路，嘴里喊着顾大人。
顾枫一路点头应付过去，拐进钟晴那个院子的时候。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全挪走了，空地上摆着二十来个衣架子，上头挂着嫁衣。
红的，金线绣的，凤穿牡丹的，百子千孙的，水红缎子滚金边。
正红织锦掐银丝的，还有几件上头缀着米珠和珊瑚珠的，光打上去一层一层地泛亮。
每件嫁衣旁边都搁着一只小木牌，写着料子名和绣法。
他咽了口唾沫。
钟家的底蕴也是厉害啊。
二十套嫁衣，从陛下赐婚那天就开始准备，每一套都是十几个绣娘赶了几个月才赶出来的。
到最后只穿一套，剩下的十九套没用丢掉。
十九套嫁衣的银子够他买十几个宅子。
顾枫推门进去。
屋里头比外头还热闹，三四个裁缝婆子围着钟晴转。
钟晴站在屋子正中间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头，身上穿了件正红的织金嫁衣。
领口和袖口滚着金线绣的云纹，腰身收得紧，裙摆拖出去三尺长。
她头发没绾，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冷艳的眉眼被正红的嫁衣一衬，比平日多了三分柔和。
顾枫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钟晴从镜子里瞧见他进来了，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进来把门关上。”
顾枫把门带上，走过去在铜镜旁边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两声：“晴宝，你穿这身也太好看了。”
顾枫伸手想去摸嫁衣的袖口，被旁边的裁缝婆子一尺子敲在手背上：
“顾大人，这料子娇贵，手上有汗不能碰。”
顾枫把手缩回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钟晴在镜子里看他这副模样，嘴角翘了翘。
“你们都先出去吧。”顾枫摆了摆手，冲那几个裁缝婆子抬了抬下巴。
裁缝婆子们拿眼去看钟晴。
钟晴点了下头，几个人才收拾了尺子粉饼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顾枫走到钟晴身后，从背后伸手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侧脸蹭着她的鬓发。
钟晴的耳根红了一瞬，拿手肘顶了他一下：“干嘛，外头全是人呢。”
顾枫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就抱一会儿，你穿这身太好看了，不抱一下我亏得慌。”
钟晴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顾枫抬起头来，从镜子里跟她对视：“晴宝，你这二十套嫁衣，得多少银子？”
“不知道。”钟晴偏了偏脸，“我娘操办的，说是从赐婚那天就开始准备了。”
“料子是从江南织造上定的，绣娘是苏州那边请的，光绣工就赶了三个月。”
顾枫在心里又算了一遍那银子，腮帮子抽了抽：“这银子花得，够买半条街了。”
钟晴哼了一声：“我娘说了，嫁闺女一辈子就这一回，排场不能省。”
顾枫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偏头看着她侧脸：“那剩下的十九套怎么办？”
她顿了顿，忽然从镜子里拿眼尾瞟他。
“哼~心疼钱啦？没事，咱家钱多，无所谓。”
“嗯？”
没瞧出来，你还有败家娘们的潜力啊！
钟晴伸手把他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掰开，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靠在铜镜架上，仰着脸看他：
“这二十套里头，有十套是按我的尺寸做的，另外十套......”
“是按叶灼的尺寸大致做的。”
顾枫愣了一下。
“叶灼那身量跟我差不多，她来了稍微收一收就行。”
钟晴把话说完，偏过脸去，拿手指头拨了拨镜架上挂着的流苏。
“你让她抽空来一趟，把尺寸量准了，剩下的活裁缝会弄。”
顾枫看着她。
钟晴靠在铜镜架上，正红的嫁衣衬得她那张冷艳的脸比平日软了几分。
手指头拨流苏拨得飞快，明显是有些不自在。
顾枫心里头那股子热劲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半天没说出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头顶上亲了一口。
钟晴被他箍得往镜架上靠了靠，闷声道：“干什么呀，说正事呢。”
顾枫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晴宝，你心里头有我，也有叶子。”
钟晴在他怀里僵了一拍，然后慢慢软下来，拿额头抵着他胸口：“你少自作多情，我就是觉得反正料子多，不做白不做。”
“哼~只不过她那十套次一点。”
“毕竟我知道你俩有一腿的时候，已经晚了。”
“叶灼那女人成天穿窄袖衫裙，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回头跟我站一块儿寒碜，丢的是我钟家的人。”
顾枫闷笑出声，又开始傲娇啦~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现在就把叶子叫过来？”
“急什么。”钟晴从他怀里挣出来，整了整嫁衣的领口，“你让叶灼明天来，看看哪几套要改。”
他站在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后窗翻出去，骑马往宅院而去。
到了家。
叶灼正在洗衣服：“你跑哪儿去了？下晌还有个会呢。”
“晴宝让你明天去钟府一趟。”
叶灼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桃花凤眼眯了眯：
“她让我去钟府干什么？”
“试嫁衣。”
“嗯？故意气我？”
顾枫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灼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真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什么。”
叶灼：“钟晴那个人，心高气傲的，能说出这话来？”
“行啊，明天我去。不过你告诉她，”
“那十套嫁衣我可不白要，等着以后还她，绝不欠她人情。”
顾枫嘟囔道：“那你可能要还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