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在京都的宅子叫崇德坊,跟皇宫就隔了两条街,是当年先帝赐给他的潜邸。
这宅子从外头看不算张扬,青砖灰瓦的门脸,石狮子还没人家侯府的大。
可进了大门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阔。
三进三出的院子后头套着花园,花园后头又套着一层跨院,跨院后头的库房比正堂还高半尺。
秦王江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从朔州飞来的密信。
信是朔州那边侯府的漏网之鱼送出来的。
镇北侯宋怀章被郑怀远拿了之后,侯府里跑了一个管事的。
连夜翻墙出城,一路往南,在朔州往京都的官道上把信交给了秦王设在那边的暗桩。
暗桩换了匹快马,八百里加急,两天的路一天半就跑完了。
江离把信看了两遍,塞进香炉里点了。
青烟从炉盖的镂空里钻出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江离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缕烟散干净了,才伸手把案头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站在下首的黑衣幕僚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忍不住开口:“王爷,镇北侯这条线断了,咱们在朔州经营了快十年的底子,全折进去了。”
秦王风轻云淡:“嗯。”
“郑怀远拿到了兵。”
“女帝若是真委以重任,朔州就是铁板一块,咱们再想往北边伸手就难了。”
“我知道。”
幕僚急了:“王爷,您到底什么章程?底下人还等着您示下呢。”
江离把茶盏搁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人平时脸上总挂着笑,说话慢悠悠的。
“你急什么。”江离拿手指在案面上弹了两下,“我当初找上镇北侯,就是拿他当个幌子使,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朔州。”
幕僚愣了一下:“那咱们在朔州折的那些人?”
“折了就折了。”
江离从椅子上站起来,绕着书案走了半圈,站到窗前看院子里的池子。
池子里的锦鲤被日头晒得沉了底,水面纹丝不动。
“朔州那帮人本来就是拿出去填坑的,填了坑,陛下以为把咱们在北边的根子拔干净了,才能松下来。”
他偏过头来看着幕僚:“你说,她现在是不是正高兴?”
幕僚琢磨了一下:“必然。”
江离把那片枯叶子丢进池子里,看着锦鲤浮上来啄了一口又吐掉。
“宋怀章那个蠢货,郑怀远明摆着在营里换人,他连查都不查,活该被人一锅端。”
幕僚心里头打了个突。
江离拍了拍手,转身坐回书案后头:“给遮天邪宗那边传个信,就说朔州的事朝廷已经查清楚了,让他们收着点,别再往京都地界上伸手。”
“另外给通天散人递个话,问他龙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镇北侯折了,他要是再拖拖拉拉,别怪本王翻脸。”
幕僚应声退出去。
江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案头那本翻了一半的《山河志》拿起来接着看。
五日后。
青牛山往北百里的深山里,那处半塌的石窟还跟几天前一个模样。
通天散人盘腿坐在火堆东边,嘴里哼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
“你哼什么?”矮胖男人把匕首往地上一插,“朔州的事你就完全不放在心上?”
“你那龙珠的事还办不办了?秦王那边催得要命,说你要是再磨蹭,他就不管了。”
“秦王?”通天散人嗤了一声,拿树枝在火堆里拨了拨,“让他摧,就会放狠话。”
矮胖男人把木棍往火里一扔:“那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朔州这条线断了,秦王在朝里少了一条胳膊,咱们在京都折腾的动静又全让那个姓顾的小子给搅和黄了。”
“哎,那小子邪性的很,你就不怕真被他找到什么线索,顺藤摸瓜的带着宫月寒找过来?”
通天散人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道:“那小子最近也真没闲着,他这几天带着人把京都翻了个底朝天。”
矮胖男人蹙眉道:“搜出什么来了?”
通天散人把树枝一扔:“老子埋的钉子早就撤干净了,他能搜出个鬼来。”
矮胖男人把削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插:“那你打算怎么弄?就这么耗着?”
通天散人靠在山壁上,两只绿眼睛在火光里幽幽地亮着:“急什么,正好趁这个空档往南边走一趟,万毒门那颗龙珠,老子惦记很久了。”
矮胖男人眼珠子转了转:“万毒门?毒天那老东西可不好惹。”
“毒天不好惹,可他闺女好惹啊。”通天散人咧嘴笑了笑,“毒天那老东西把宝贝闺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分心顾闺女,老子就有空子钻。”
矮胖男人啧了一声:“我还是担心顾枫那小子,那小子忒邪性。”
通天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了:“那小子确实有点邪门。”
“入武才几个月,四品中阶了。
“可再邪门,也架不住我在暗处他在明处。”
“再说了,镇北侯那事,你以为是顾枫查出来的?拉倒吧。”
“那是陛下借他的手把镇北侯的棺材板钉死了。”
“行了甭废话,走,去黑云州,找那个老毒物耍耍去。”
.......
顾枫从连着数天泡在猎魔殿的案卷堆里。
可顺着一查,全是小鱼小虾。
真正沾着遮天邪宗内门边的,一个没抓着。
顾枫把最后一摞文书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直揉眉心。
孙东涯端了碗茶进来搁他手边:“顾头儿,都搜完了,就这些。”
“秦王那边呢?有没有线索?”
孙东涯摇头。
顾枫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那白骨书生呢?提审了没有?”
“审了,还是那副德行。”
顾枫翻了个白眼,从值房出来,拐去都头值房找陆明。
推门进去一瞧,陆明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桌上一摞摞册子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的舆图和排班表全摘下来了,卷成筒搁在墙角。
“陆头儿,你这是要搬家?”
陆明直起腰来,把最后一摞册子搁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嗯,搬人殿去。”
顾枫愣了一拍:“人殿?”
“章海义被你弄垮了,天殿那边下了文,让我接人殿大执事的位子。”
陆明从桌上摸了张委任状扔给他。
“顺便还兼着火部都头,往后火部这摊子事你多盯着点,我两头跑,顾不上。”
顾枫把委任状接过来一看。
好家伙,人殿大执事兼火部都头。
老陆这一下从都头直接跳到人殿大执事,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陆头儿,你这是直接坐着火箭提升啊。”
陆明瞪着他:“火箭是什么?”
顾枫噎了一下,腮帮子抽了抽:“就是一种窜得特别快的玩意儿。”
陆明拿死鱼眼翻了他一下:“少贫。”
“我能升迁,也是沾了你的光。”
“陆头儿,你这可是给我提前铺路啊。”顾枫拿胳膊肘捣回去。
陆明拿死鱼眼瞪了他一下:“你知道就好,所以往后办案子给我悠着点,别没事就把天捅个窟窿,我在人殿那个位子上坐不稳,你也跑不了。”
“那你请客呗。”顾枫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升了官不请客说不过去。”
陆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请什么请,你一个副都头差那顿饭?赶紧滚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