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晴和叶灼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脚步都不慢。
方才在殿内把青牛山血莲教据点的前前后后禀报了个透,。
江清柠坐在御案后头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顾枫人呢”。
得知被国师带走之后,摆摆手让她们先退下,血莲教的事明日再议。
宫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扫街的太监还没来得及清,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钟晴走在前头,高马尾松松散散地搭在肩后。
月白骑装上还沾着青牛山沟里的泥点子,靴底一层干了的黄泥,走两步就在金砖地上蹭一道灰印子。
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了一段,街面上已经戒严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沿街设了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盔甲鲜明,刀出鞘弓上弦,把东市西市两条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巡街的禁军小队骑着马来回跑。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很。
叶灼偏头瞄了一眼告示,上头写着“城东清平坊至城北青牛山一带暂行封禁,凡出入者需持五城兵马司核发路引,违者以通匪论处。”
钟晴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朱雀大街往鸾翼卫衙门的方向拐。
叶灼跟上去,两个人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一前一后地停住了。
“国师把顾枫带走,是什么意思?”叶灼先开的口,“你方才在殿上怎么不问?”
钟晴偏过脸来,桃花凤眼半阖着,语气平平的:“陛下都没提,我怎么问?国师做事什么时候跟人交代过?”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追到小天地道观门口去敲门?”
钟晴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腮帮子动了动。
“国师要真想害他,刚才在青牛山就不用出手。”
“那一拂尘把血莲老鬼的虚影都炼了,你觉得她是冲谁的面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街上风一吹,梧桐叶子打着旋往她们脚面上扑。
钟晴:“此次事件极为恶劣。”
“陛下要跟国师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这案子牵涉太大,鸾翼卫一家兜不住,猎魔殿也兜不住,得三司联合,甚至要动用禁军和京都大营。”
叶灼突然插嘴:“要是真闹到那个地步,你跟顾枫的婚事......”
钟晴:“闭嘴,不爱听。”
叶灼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桃花凤眼里笑得蔫儿坏:“顾枫现在被国师带走了,谁知道国师要关他几天?”
“万一关个十天半月,礼部那边操办到一半,新郎官找不着人,那才叫热闹呢。”
钟晴的雪腮鼓了起来:“叶灼,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在这儿跟你动手?”
“来啊,上回在驿站院子里没打过瘾,你那剑鞘磕了我胳膊两下,我这还记着呢。”
两个人在朱雀大街拐角处对峙了三息。
路过的巡街禁军偏头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开,加快了脚步。
最后还是钟晴先收的势。
她把气机散了,偏过脸去,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清冷:“行了,别闹了。”
“回衙门把今天的案卷整理出来。”
且说顾枫这边。
他被宫月寒那一抓拎进小天地道观之后。
怎么琢磨怎么像软禁。
此时一间卧房中。
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不光安静,连气机感应都让他觉着有些怪。
坐在屋里跟坐在一个坛子里似的,四周的气流绕着他走,不往屋里渗。
“小天地里的小天地。”
顾枫咂了咂嘴,往后一仰,躺在榻上盯着房梁看。
宫月寒这手笔不小。
他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就瞧出来了,这片地方跟外头的道观隔着一层阵纹。
阵纹不拦气机,可把声息和动静都吞了。
换句话说,他在后院里闹腾得再凶,前殿的道观弟子也听不见半点儿动静。
他躺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从青牛山出来还没正经吃过东西,在驿站啃了两块干粮,又在静室里被塞了颗丹药。
这会儿药力散得差不多了,饿劲儿返上来。
从纳戒里取出各种美食吃过以后,他一阵困意袭来,沉沉的睡去。
再说宫月寒。
她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起身出了静室,往后院走。
脚步不疾不徐,银发在夜风里轻轻荡着。
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台阶,一点声息没有。
走到后院东厢第三间门口,她停了一拍。
指尖贴在门板上,月白色的气机渗进去。
屋里那个睡死了的人翻了个身的动静清清楚楚传出来。
宫月寒的指尖在门板上停了两息,才推门进去。
月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照得满屋朦胧的灰白。
顾枫仰面躺在榻上,被子只盖了半截。
一条胳膊搁在被子外头,手垂在榻沿底下。
脑袋歪在枕头上,短发乱七八糟地铺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匀称得很。
宫月寒站在榻前看了他一会儿。
其实她没把话说完。
龙怨这东西至阴至邪,缠在人身上跟附骨之疽似的,寻常气机挨上去就被吞了。
她之前看中顾枫,就是看中他那副烈阳之躯,阳气足,能扛龙怨的反噬。
可能扛跟能解是两码事,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得拿气机一寸一寸地试过去才知道。
她本想着让顾枫自己运功,她在外头感应。
可试了半颗血龟丹下去,顾枫经脉里的气机流转虽然顺了。
阳气外放的时候还是缺一把火,没法把龙怨从经脉深处逼出来。
那就只剩下一个法子。
宫月寒伸出左手,月光底下五根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眉心拧了拧。
唯有气机接触!!!
说白了就是皮肤贴着皮肤,让两边的经脉气机互通。
她的月华之气至阴至柔,能顺着经脉渗进顾枫体内。
顾枫的烈阳之气至刚至猛,能把她逼到龙怨附近的月华气机顶起来。
两下一夹,龙怨的深浅和位置就摸出来了。
这法子她之前没提。一来是费工夫,二来是太近了。
宫月寒站在榻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底下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泛了层极淡的粉色。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兰草,又转回来看了看顾枫那张睡得四仰八叉的脸。
“便宜你小子了。”她极轻地哼了一声。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先让他睡死一点。
宫月寒抬起右手,指尖凝了一缕月白色的气机,往顾枫眉心一点。
气机渗进去,顾枫的呼吸沉了一截,脑袋往枕头里陷了陷,整个人睡得更瓷实了。
她使的是嗜睡之术,不伤身,就是让人睡得沉,雷打不动。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