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步进了池子,热水漫过腰际,又漫过胸口,最后到锁骨那儿停下来。
她靠在池子边的白玉阶上,两条胳膊搭在池沿上,长舒了一口气。
热气蒸得她脸上的薄红又浮了一层上来。
鬓角的汗珠子被水汽一熏,顺着脸颊淌得更快了。
她闭上眼,睫毛上挂着水雾凝成的小珠子,一颤一颤的。
方才那丹药炼得比她预想的顺当。
血龟内丹的阳火跟顾枫的烈阳圣体天生契合。
她那点月华气机只是起了个引子的作用,剩下的八成是顾枫自己吞下去的。
顾枫经脉的底子比她料想的厚实。
四品中阶稳稳当当。
再磨一磨,四品巅峰也不是摸不着。
她拿手撩了一捧水,浇在肩头上。
水珠子顺着胳膊滑回池子里,叮咚一声响。
这里是她小天地里的绝密地带。
她唯一的乐趣便是泡澡。
而这方浴池的上空,却突兀的刻着锁龙人这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全天下大概只剩她自己还记着这个名头。
几千年前那批屠龙的天资卓绝之辈,把龙族气运抢过来加在自己身上,得了通天彻地的本事,可天底下哪有不还的债?
龙怨这玩意儿一代一代往下传。
锁龙人的后裔生下来就比旁人聪明,比旁人能打,比旁人修得快。
可一到成年,龙怨就开始啃经脉了。
天赋越强的啃得越狠,啃到最后,要么把自己啃疯了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要么趁还没疯透自己把自己了结了。
宫月寒十五岁入四品,二十岁破三品。
二十三岁登至尊位。
旁人都说她天纵奇才,可她心里门儿清。
天赋越高,龙怨越重,等她踏进至尊境那天,龙怨就彻底醒了。
这几年她拿境界硬压着,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去年闭关的时候经脉里已经能觉出龙怨的动静。
她本来都不抱指望了。
可老天爷偏偏在这时候开了个口子。
乾国皇室前些年开凿西边的山体修皇陵,一铲子下去挖出个遗迹古墓来。
墓里头也没别的东西,就七颗龙珠,一看就是龙族嫡脉的东西。
开凿的官员不识货,当奇珍异宝往上孝敬的孝敬,往外倒卖的倒卖。
七颗龙珠散到乾国各地,京都里头就落了两颗。
她之所以应了乾国国师的位子,是想借着朝廷的手搜罗剩下的龙珠。
可这几年搜来搜去,一无所获。
她原想着守株待兔,拿京都这两颗龙珠当饵,妖族要是知道龙珠在哪儿,小杂鱼倒是钓了不少。
但每一个能入眼的。
就在她准备收手,老老实实回去拿境界扛龙怨的时候,顾枫冒出来了。
他是烈阳圣体,阳气重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烈阳圣体跟龙珠的契合度高得离谱。
她那时候就动了念头,可没急着下手,先让他在猎魔殿里混着,看他到底能折腾出多大动静。
结果这小子折腾得比她想的还大。
她拿手又撩了一捧水,水珠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滴滴答答落回池子里。
龙珠的事她还没跟顾枫透底。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是烈阳圣体,不知道自己跟龙族的气运有多大干系。
她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顾枫的圣体到底能不能主动接引龙珠的力量。
要是能,那她就有指望了。
凑齐七颗龙珠,让顾枫把龙族之力全盘接过去,再借他的烈阳圣体把龙怨给炼化了。
几千年的诅咒积怨未必没有解开的那一天。
可要是不能......
她拿手把水面上的白瓣花拨到一边,看着花瓣打着旋儿往池子角上漂。
那就得另想法子了。
她正走神呢,池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宫月寒凤眼一睁。
静室是她拿禁制圈出来的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那动静从静室那头传来,脚步擦着地面的沙沙声、手指头敲在木器上的笃笃声,还夹杂着几句含含糊糊的嘟囔。
她侧耳听了两息。
“这椅子连个靠垫都没有,坐上去硌屁股。”
“哎这柜子怎么是空的?好歹搁两本书装装样子啊。”
“国师这日子过得也太清汤寡水了吧,天天在这种环境里,非把自己闷坏了不可。”
“哈哈,说不准国师就是个闷骚的人呢,面上冷冰冰的,屋里连个装饰都不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
宫月寒的香腮鼓了鼓,银牙咬得咯吱响了一声。
她抬手一招,矮墙上的道袍飞过来裹在身上,系带一勒,从空间裂缝里闪了出去。
静室里顾枫正撅着屁股趴在她书案上研究那方干墨砚台,嘴里还念叨着,后脖领子忽然一凉。
“国,国师?!”顾枫一回头,瞧见宫月寒凤眼里冒着寒光的模样,后脊梁骨嗖地凉了半截,“您,您洗完了?这么快?”
宫月寒没说话,右手一抬,拂尘从矮墙上飞过来落在掌心里。
她手腕一翻,拂尘的尾梢啪一声抽在顾枫的手心上。
“哎哟喂!”
“国师您这是干什么?”
“闷骚?”宫月寒把拂尘收回来搭在臂弯里,凤眼眯着,“本座让你瞧瞧什么叫真闷骚。”
顾枫一边揉屁股一边往后退,嘴里跟炒豆子似的往外倒:“国师我错了,我嘴瓢了。”
“我这张嘴您还不知道嘛,打小就爱瞎说,我方才那是夸您呢,夸您不讲究排场、清心寡欲、一心向道、高风亮节~”
“闭嘴。”宫月寒把拂尘往桌上一搁,“过来坐下。”
顾枫老老实实挪回来,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两条胳膊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宫月寒在他对面坐下,湿头发拿气机烘了个半干。
银发蓬松地披在肩后,道袍领口还洇着水痕。
她盯着顾枫看了两息,开口:“方才在静室里,神游到哪儿去了?”
顾枫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您怎么知道我神游了?”
宫月寒把拂尘往扶手上一搭:“说,看见什么了。”
顾枫琢磨了一下,把方才那片灰蒙蒙的空间和赤红巨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