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晴把档案调回卫所之后，整整两天没合眼。
议事厅里的长明灯就没灭过，七八个银翼轮班倒，把周显一脉近三年经手的所有任务逐条过筛。
钟晴自己也没闲着，亲自把郝安那边审出来的口供跟人殿的差旅账目一笔一笔地对照。
聂柔端了一碗热汤搁在她手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写满批注的卷宗，忍不住开口：
“晴姐，你这都两天没合眼了，眯一会儿吧。”
钟晴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游走：“还差最后一截，周显跟郝安之间的银钱往来，还缺去年三月份那一笔的凭证。”
“把郝安别院搜出来的账册副本再翻一遍。”
聂柔叹了口气，没再劝，转身去翻箱笼。
第三天一早，钟晴把整理好的折子和所有证据封存进两只铁匣，带着四名银翼，直奔宫门。
她到宫门前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沿着宫道往里走，远远就看见紫宸殿外的廊下已经站了七八个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她走近了才看清，都是兵部和都察院的人。
钟晴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那些人看见她，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有几个嘴角还挂着冷笑。
紫宸殿的门半开着，彩云女官站在门槛内，见她来了，微微颔首：“钟金翼，陛下让你进去。”
钟晴跨过门槛，殿内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御案后头，江清柠端坐着，手里捏着一份折子。
御案侧面摆了两把椅子，坐着穿着朱红官袍的都察院的人。
再旁边，人殿大执事章海义也在。
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殿执事，站在章海义身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钟晴走到殿中，抱拳行礼：“臣，鸾翼卫金翼钟晴，参见陛下。”
江清柠搁下折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钟晴，人殿大执事章海义联名人殿十四位执事，参你以权谋私、擅调殿档、仗势欺人。”
“你怎么说？”
钟晴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臣有本奏。”
彩云女官接过去，递到御案上。
江清柠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一页都看了很久。
钟晴的折子写得很详尽。
从周显克扣火部差旅银两、伪造任务文书、勾结外敌设局坑害同僚。
一直写到黑鸦岭妖窝的真相、赵石头和刘轩的伤情、三个阵亡猎魔人的名单。
每一条都标注了出处和佐证。
江清柠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折子，搁在案上。
她偏头看了看都察院那两个人，又看了看章海义。
“章大执事，钟晴的折子，你怎么说？”
章海义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钟晴所奏，皆是一面之词！”
“周显等人纵有疏漏，也该由猎魔殿执法堂会审，鸾翼卫无权跨部调档！”
“她以陛下玉牌为名，行私心之实，这是对殿制的践踏！”
“何况，钟晴与顾枫有婚约在身，此事满城皆知！”
“她查人殿，分明是替顾枫脱罪，公器私用，其心可诛！”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都察院那两个人也跟着点头。
江清柠没接话，偏头看向钟晴。
钟晴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清冷而平稳：“陛下，臣查人殿，证据确凿。”
“周显一脉贪墨银两、设局坑害同僚，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臣所调档案，全部封存呈上，无一字篡改。”
“至于臣与顾枫的婚约，是陛下赐婚，钟家纳采走礼，京都皆知。”
“臣查人殿，若查出周显一脉无罪，那臣甘愿受罚。”
“可若查出有罪，那就请章大执事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人殿的烂账没人查？”
“为什么火部死了三个，人殿连一个字的交代都没有？”
章海义脸色铁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枫被两名禁军引着，从廊下走进殿来。
他走到钟晴旁边站定，抱拳行礼：“臣，顾枫，参见陛下。”
江清柠打量了他一眼：“顾枫，人殿参你擅杀同僚，八条人命，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枫直起身来：“臣认，八个人，是臣杀的，吊在树上的，也是臣做的。”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都察院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顾枫偏头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可臣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杀！”
“都说猎魔殿有殿规，该走执法堂。”
“那臣想问一句，火部的弟兄被人坑死的时候，执法堂在哪儿？”
章海义被他盯得后退了半步，腮帮子绷得铁紧。
“臣不是替自己辩解。”顾枫收回目光，看着御案后头的江清柠，“臣做了，臣认，该怎么罚，臣都接着。”
“但请陛下明察，人殿的烂账，不能因为臣杀了人，就一笔勾销。”
“臣认为，猎魔殿的殿规，不应单列在大乾律法之外！”
闻言，殿内顿时惊愕沉默起来。
江清柠靠在凤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搁下。
“这事牵扯祖制，以后再议。”
“章海义，钟晴的折子，朕看过了。”
“证据详实，条理清楚。周显一脉的罪状，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你方才说钟晴公器私用，可朕看这折子上的内容，没有一条是私事。”
章海义急了：“陛下！钟晴与顾枫有婚约.....”
“婚约是朕赐的。”江清柠打断他，“你是在说朕赐婚赐错了？”
章海义的脸刷地白了，扑通跪下去：“臣不敢！”
江清柠没理他，偏头看向都察院那两个人：“你们二位怎么看？”
年纪大些的那个站起来，拱手道：“陛下，顾枫擅杀执事是事实，按律当严惩。”
“钟晴调档虽证据确凿，但跨部调取档案，确实不合殿制，臣以为，二人皆有罪。”
年轻些的也跟着点头。
江清柠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顾枫身上。
“顾枫，你擅杀八名执事，悬尸示众，按殿规当革职流放。”
“但念你事出有因，且证据确凿，朕从轻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