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殿在猎魔殿山庄的最深处,要穿过三重石门,过两道阵法禁制,寻常猎魔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踏足一次。
顾枫跟在张潮生身后,一路走一路看。
天殿的格局跟外面截然不同。
没有演武场,没有喧闹的人声。
连廊道里的脚步声都被墙壁上的吸音阵纹吞得干干净净。
天殿建筑群,最大最独立的楼阁。
张潮生推开最深处那扇黑漆木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像话。
只有一张矮榻,一张书案,几把椅子。
案上堆着卷宗和药瓶,角落里搁着一只铜炉。
炉膛里的炭火映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
窗户半开着,雨幕落在瓦砾上,传到屋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闷闷的。
矮榻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猎魔殿殿主楚镇雄,宗师大圆满。
顾枫上一次见他,还是斩杀血魔之后。
比上一次见时,身形更加地清瘦。
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头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
散落在肩头的几缕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
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得出底下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楚镇雄正低着头看案上的一卷文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张潮生,落在顾枫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尾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截断。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把帕子叠好搁在案上。
楚镇雄把帕子压到卷宗底下,偏头看了张潮生一眼。
张潮生从袖中取出那几样东西,搁在案上。
楚镇雄没有立刻去看。
他的目光在顾枫脸上停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沙哑的促狭:
“你倒是不怕,杀完八个人,还敢来天殿。”
顾枫抱拳行了个礼,没接话。
楚镇雄这才低头看案上的东西。
只扫了一眼便开口笑道:
“都是你伪造的吧?”
顾枫心里咯噔一下。
楚镇雄把东西放下,靠在引枕上,又咳了两声,偏头看着顾枫:“人杀了,死无对证,现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这是在赌有没有人会保你?”
顾枫站在原地,腮肌抽了两下。
操了,居然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直接选择闭口沉默。
屋里安静了几息。
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
楚镇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这小子胆子是真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擅杀同僚是事实,不管他们做了什么,殿规就是殿规。”
“我身为殿主,不能以偏概全,更不能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就当你无罪。”
他偏头看向门外:“来人。”
两名天殿执事从门外闪入,垂手而立。
楚镇雄朝顾枫扬了扬下巴:“把他押下去,关在天殿禁闭室里。”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两名执事应声上前。
顾枫头一歪脸一愣,就被人直接给架了出去。
禁闭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铁栓落下的声音沉甸甸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潮生还站在案前。
他的眉头紧蹙,眼睛死死盯着楚镇雄的侧脸。
那双素来冷峻的三角眼里,此刻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真的时日无多了吗?”
楚镇雄抿了口茶,茶杯遮着半张脸:“国师都医不好,你说呢。”
张潮生攥了攥拳头:“当初不是说最少还有六年活头吗?”
楚镇雄耸了耸肩:“又恶化了呗。”
“行了,人各有命,无法强求。”
“别苦着个脸,你那张脸已经够不好看了。”
张潮生没被他这句玩笑逗笑,然而眉头蹙得更紧:“你是打算在这段时间里,将顾枫扶持上去?”
楚镇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张潮生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堆卷宗上。
如今各分殿的积弊已久,还有秦王和女帝之间愈演愈烈的暗斗。
而他却时日无多......
“从血魔那件事之后,我就在观察他。”楚镇雄开口道,“出身寒微,入武道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来月。”
“可天赋你也看到了,不必你我当年差,甚至比我们那时候还强。”
“咳咳咳咳....而且深得陛下信赖。”
“至于背景嘛,呵呵,一个钟家就足够了。”
“而且我瞧着林天海那老家伙对他也挺感兴趣,更何况,还有个捉摸不定的国师。”
张潮生啧了一声:“终究还是太嫩了,就今天这事,完全可以日后找机会私底下报复回来,何必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斩尽杀绝?”
“痛快是痛快了,可也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
楚镇雄偏过头来看他,呵呵一笑道:
“这反而是我最欣赏他的一点。”
“潮生,咱们都老了,不复当年的心气了。”
张潮生嘴唇抿成一条线。
楚镇雄:“这孩子行,有情有义,有勇有谋。只不过就是缺少成长的时间罢了。”
张潮生的腮帮子绷了绷:“可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楚镇雄又抿了口茶。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剩檐角滴水的声音。
他把茶盏搁下,抬头看着张潮生,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子豁达的劲头儿。
“呵呵呵~”
“不是还有你吗?”
张潮生叹了口气:“当年,太过于年轻,被你从军部忽悠来当了猎魔人。”
“现在你要先一步而去,把这么重担子交代我身上?”
楚镇雄瞪着死鱼眼道:“以前憋着心思篡位,现在怎么着,给你殿主之位,你还不想要了?”
“你不是想着冲击陆地神仙之境吗?我失败了,你当上殿主得了气运,一定可以做到。”
“若是日后觉得太累,顾枫差不多就成长起来了,把担子交给他便是。”
“或者,要不你直接收他当徒弟?”
张潮生翻了个白眼:“我若是收了他当徒弟,只怕我能死你前头。”
闻言,楚镇雄哈哈大笑几声,便继续开始猛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