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潮生偏了偏头,目光在顾枫身上停了一息。
又移到树上那八具尸身上,最后落回章海义脸上。
他倒也没急着说话。
冯铨倒先开了口。
他双手拢在袖中,雨水落在他头顶三尺处便自行滑开。
他的目光从顾枫脸上扫过,又扫过火部那几十个站在雨中的猎魔人,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冯铨点了点头,偏头看向张潮生:“张兄,你怎么看?”
张潮生:“先听听顾枫怎么说。”
章海义急了:“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八条人命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潮生没理他,只看着顾枫:“顾枫,你说。”
顾枫迈开步子,从陆明身后走出来,走到张潮生面前十步处站定。
他的黑发湿透了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摸出一卷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纸。
“这是城北黑鸦岭妖窝的任务文书,人殿执事周显签发。”他将文书展开,“上面写的是四品单妖,实际是三头,且明显是被人故意弄成暴怒状态。”
他又掏出两块染血的腰牌举在手中:“这是我那三个死了的弟兄的腰牌。”
“周显明知城北妖窝有问题,故意签发错误情报,派我火部三个弟兄去送死。”
章海义厉声道:“勘察任务,情报有误那是常有的事!”
“章执事。”顾枫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这是赵石头出发前写的记录,上面记着出发和到达的具体时辰。”
“周显压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让我那几个弟兄在妖窝附近多等了四个时辰。”
他又掏出一封信:“这是从周显随身的文书箱里搜出来的,他没来得及销毁。上面写得很清楚,合谋的过程!”
张潮生摊开手掌,东西就尽数飞到了他的手上,扫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古怪。
他的三角眼眯了眯,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冯铨正准备凑上来看一眼,东西却被张潮生瞬间揣进怀里。
顾枫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我顾枫入武两个多月,斩血魔,平青州,杀血龟,自问对得起猎魔人这三个字。”
“我火部的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从沧澜江一路血战回来,没死在妖物嘴里,却差点被自己人坑死。”
“周显!设局陷害同僚,意图灭口!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满院寂然。
火部的猎魔人挺直了腰杆,眼中灼灼。
章海义急了,上前一步指着顾枫:“就算周显有罪,也该押送执法堂会审!你一个白身,有什么资格擅杀执事?!”
张潮生偏头看了冯铨一眼。
冯铨沉吟了一息,忽然开口:“张兄,人殿死了八个执事,这事压不住。”
“不管周显做了什么,顾枫擅杀同僚是事实,按殿规,当押送执法堂,由殿主亲审。”
张潮生点了点头:“那就押送执法堂。”
“顾枫,你跟我走一趟。你若有理,执法堂自会给你公道。”
冯铨却往前迈了一步,圆脸上那丝笑意又浮起来,声音不紧不慢:“张兄,押送执法堂,那是走流程。”
“可我看顾枫这人,桀骜不驯,连杀八人眼都不眨。”
张潮生偏头看他:“冯执事的意思是?”
冯铨拢着袖子,语气轻描淡写:“按殿规,白身擅杀执事,当场格杀,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陆明猛地抬头,横刀一振:“冯大人!”
张潮生也蹙起了眉头:“冯铨,殿规是殿规,可这事还没查清楚。”
冯铨笑了笑:“张兄,查不查得清楚,那是后面的事。”
“可今日这人当着几十号猎魔人的面,斩了八个执事,还把人吊在树上。”
“猎魔殿的威严何在?规矩何在?”
冯铨忽然抬手,五指张开,一股磅礴的宗师气机从掌心喷涌而出!
气机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巨掌虚影,朝着顾枫当头拍下。
院中的雨珠被气劲碾成水雾,青砖地面寸寸龟裂。
火部的猎魔人脸色齐变。
陆明暴喝一声,横刀劈出,青灰色的罡气撞上巨掌,像鸡蛋碰石头一般被碾碎。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血。
“陆头儿!”孙东涯红着眼冲上去。
张潮生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顾枫面前,左手一抬,五指成爪,硬生生抓进那只巨掌虚影的中心。
掌心的罡气炸开,将巨掌撕成两半,化作漫天碎光消散。
冯铨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潮生收回手,把顾枫挡在身后,声音冷了下来:“冯铨,我说过,这事还没查清楚。”
冯铨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张潮生,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今日之事,殿主那边你交代得了?”
“交代得了。”张潮生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举在雨中,“周显通敌,证据确凿,顾枫杀他,杀得对。”
冯铨的笑意僵在脸上。
张潮生偏头看向章海义:“人殿近些年的烂账,你也脱不了干系,今日之事,我会上报殿主,一查到底。”
章海义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了两步。
冯铨见状冷哼一声,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深处。
张潮生转过身来,看着顾枫。
“跟我去天殿,你的事,殿主亲自过问。”
顾枫把刀从腰间解下,递给孙东涯。
他拍了拍孙东涯的肩膀,又看了陆明一眼。
陆明正扶着墙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冲他点了点头。
顾枫跟着张潮生朝院门外走去。
雨还在下。
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上,八具尸身已经被放了下来,整齐地码在廊下。
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混着雨水渗进泥地里。
火部的猎魔人沉默地站在雨中,目送顾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陆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就看到众人哭丧这个脸。
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些树下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但是他可是看的清楚,于是不由的松了口气。
张潮生在天殿的话语权可是不小。
有他在,最起码不能让林墨出太大的岔子。